她清晰记得自己这几年在乡下熬过的每一分苦日子。
天还未亮透,就要踩着露水摸黑下地挣工分,日复一日弯腰劳作,脊背酸痛得直不起来。
正午烈日暴晒,旁人歇晌偷懒,她只能啃着干硬凉的窝窝头充饥,随便糊弄一顿便继续干活。
深夜所有人都熟睡后,她就着一盏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埋头苦读,冬日寒风顺着土墙缝隙灌进屋内,双手冻得红肿溃烂、长满冻疮,握笔都阵阵刺痛,依旧咬牙坚持。
常年弯腰劳作,让她年纪轻轻膝盖就僵硬酸痛,阴雨天更是疼得钻心。
哪怕偶感风寒、烧感冒,她也从不敢休息半天,生怕耽误复习进度,错失这来之不易的高考机会。
这封录取通知书,是她熬过数年苦难、拼尽所有力气换来的唯一希望,是她脱离穷山僻壤、摆脱知青身份、改写命运的唯一出路。
若是就此被赵子豪毁掉,她这几年的所有付出,就全部付诸东流。
更让她恐惧的是,一旦这次机会错失,来年她再想高考,赵子豪必定会百般阻挠。
他敢偷通知书,就敢散播她的谣言、暗中给她使绊子,甚至彻底断掉她复习备考的所有可能。
夜长梦多,留在这个处处是恶意的知青点,她只会被这群豺狼一点点蚕食殆尽,彻底毁掉一生。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奋起反抗,撕破脸皮硬刚到底!
就算闹到公社书记面前,就算彻底闹翻,她也要把属于自己的通知书亲手拿回来!
为了自己的人生,为了数年的付出,为了这口被欺压的恶气,她拼一次又何妨!
她已经忍得够久了,忍了数年的冷嘲热讽,忍了日复一日的刻意刁难,忍了无处不在的明枪暗箭。
如今她凭本事考上大学,本该光明坦荡,再也无需隐忍退让!
越想,胸腔积压的怒火就越炙热,几乎要烧穿她的胸膛,滚烫的情绪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又是整整一夜无眠,眼底熬出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皮浮肿酸痛,脑袋昏沉胀,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待到窗外天光破晓,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清冷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屋内时,王婷已经彻底下定了决心。
今日,她必须找赵子豪对峙,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绝不妥协!
她猛地从硬邦邦的土炕上翻身坐起,心绪激荡,浑身紧绷,连洗漱的心思都没有。
她胡乱趿拉上那双磨薄了鞋底、鞋头开胶的布鞋,快步冲出女知青宿舍,直奔不远处的男知青屋。
一脚跨进房门,积压了整整两天的愤怒、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
她声音紧绷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高声质问:“赵子豪!是不是你拿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屋内,赵子豪正闲散地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小块粗砂纸,慢悠悠打磨着手里的核桃,神情慵懒又散漫。
骤然响起的怒斥声让他浑身一僵,手里的核桃险些脱手掉落在地。
他缓缓抬眼,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冰冷刺骨的视线死死锁在王婷身上,自上而下轻蔑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冷漠、讥讽、不屑,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带着极致的傲慢与恶意。
他一言不,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压抑的氛围让人窒息。
被他这般阴沉沉地盯着,王婷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浑身微微毛,心底隐隐慌。
但一想到自己数年的苦熬、即将被毁掉的人生,她立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心底的怯懦。
她往前狠狠踏出一步,脊背绷得笔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你说话!敢做不敢当,你算什么男人!”
赵子豪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狠凉薄的冷笑,弧度刻薄又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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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核桃与砂纸,抬手用粗糙的袖口随意擦了擦掌心的碎屑。
动作慢悠悠的,看似闲散,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压迫感,仿佛早已吃定了王婷。
片刻后,他抬眼,语气冰冷又坦然,毫无半分愧疚:“是我拿的。”
短短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深潭,瞬间震懵了王婷。
她猛地瞪大双眼,眼底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致的狂喜与期盼。
只要他肯承认,就有拿回通知书的希望!
她连忙上前两步,微微俯身,颤抖着摊开一双干净单薄的手掌,眼神迫切又滚烫:“那你还给我!求求你,把通知书还给我!”
可赵子豪压根懒得看她渴求的模样,目光重新落回炕边的核桃上,满脸漠然。
他嗤笑一声,语气淬满寒冰,刻薄又残忍:“还给你?做梦。”
“你爹是走资派,早就被人举报了,公社已经代替教育局,直接扣留了你的录取通知书。”
“你这种成分的人,天生就不配读大学,更没资格跳出这乡下地方!”
“啊?什么!”
王婷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手脚冰凉麻。
方才眼底的光亮、心中的期盼,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滔天的愤怒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