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心善,乐于互相帮衬,但总有一些妇人在村里威望极高。
这份威望,来自她们一贯的心地良善、有求必应。
在那段艰苦的年月里,主事的好女人日日辛劳,拼命挣工分;自己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操持一家生计;还总愿意伸出援手,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柴米油盐,尽力帮扶难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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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人人都有,可长久坚持行善、时时替旁人着想的人并不多。
面对这样持之以恒的好人,乡亲们发自内心生出敬重,不是畏惧,是感激与感念。
忙了整整一上午,屋顶大体收拾妥当,大家坐在院子长条凳上,喝大叶茶、抽烟、说笑休息。
隔壁的姜大憨闻着饭香寻了过来。
主家妇人对这个孤儿毫不吝啬,捏起两个窝窝头递给他,又盛上一碗热豆腐汤。
姜大憨也不客气,捧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一边听众人闲谈,一边啃窝窝头、喝豆腐汤。
他很快吃完,把碗往墙根一放,背着手开始点评上午的活儿。
“看吧,人家这新木梁新椽子做得就是好,木工活儿干得真不赖。”
见木匠没有搭话,姜大憨咂咂嘴又说:“看吧,这苫房草多好,笔直挺实,一根根像棍子一样。”
苫房匠们依旧不理他,姜大憨并不气馁,眼珠一转,开口讲起故事。
“一个上了年纪的木匠,也可以说是苫房匠,打算退休了。”
一听故事和自己行当相关,众人停下闲聊,转头看向这个浑身脏兮兮的人。
平日里不起眼,此刻被众人注视,姜大憨越发精神,接着往下讲。
他从小在地主家做长工,靠着学下盖房、苫房的手艺干了一辈子,到老才还清债务。
本该早几年脱身,却被地主留住多干了好几年,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他跟地主说,不想再盖房子,想和老伴过清闲日子。
地主舍不得这个好手,劝他:“老木匠,你再帮我盖最后一座房子,完工就让你回家,工钱一并结清,不再记账。”
老木匠早已厌烦盖房,可东家吩咐不好推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最后一桩活计。
干活的时候,他不再用心,手艺敷衍,还偷工减料,把房子盖得歪歪扭扭。
房子完工,地主前来验收。
地主拍拍他的肩膀,诚恳说道:“你在我这里辛苦大半辈子,没别的东西相送,这刚盖好的房子,就送给你养老。”
木匠大吃一惊,懊悔不已:若是早知道房子是留给自己的,哪里肯糊弄,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道理,我们每个人都像那个木匠。每天钉一颗钉子,铺一块木板,垒一面墙,常常不肯尽心。等到最后才惊觉,自己要住进亲手搭建的房子里。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今天做事的态度,就是明天的归宿。”
听完故事,众人面面相觑,红着脸质问姜大憨:“你啥意思!”
老孙头脸色铁青,紧抿嘴唇,一言不发,眼神直直盯着姜大憨。
主家见气氛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
“大伙儿别跟这憨熊一般见识,他就是吃饱了撑的。你家房子都快塌了,房草烂透了也不知道换。一上午不帮忙,就知道白吃,还不赶紧把碗洗了!”
主家一边骂,一边抬脚轻踢姜大憨的屁股。
姜大憨吃痛躲开,察觉众人动了火气,不敢硬扛,又不愿狼狈逃走,赶紧捡起墙根的碗钻进灶房,躲到主家妇人身边寻求庇护。
“这畜生懒到屁股长毛,哪有力气换房草,怕是连别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打趣刺他。
老孙头笑了,请来的木匠笑了,满院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下午的活儿进展顺利,和泥、铡草、捆架、铺草,人人忙得热火朝天。
老孙头干活极细致,眼里容不下半点瑕疵。
他一边指导一边盯守,不停提醒大家把控苫草厚度、走向,留意屋脊编花、收口这些关键手艺。
谁稍有疏漏,他便开口训斥:“帮人家干活不仔细,就是缺大德。草把子压不好,就是帮倒忙。”
隔一会儿,他又高声问:“这活儿是谁干的,怎么这般粗心?人家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丧良心。”
话虽听着让人烦躁,却让所有人绷紧心神,活儿做得越发仔细。
院子里也有闲人围观看热闹,乡下人爱看这类劳作场面。
看热闹的人不停赞叹:“瞧瞧这房子苫得多好,坡面顺滑,草把扎得紧实,铺得厚实,十年八年也漏不了雨。”
铺到屋檐以上,没有更高的架子落脚,就用绳子吊一根可移动长木杆架在横梁上,人踩在木杆继续向上铺草。
前坡、后坡同时施工,等到两面草铺到房顶交汇,最后一道工序便是拧房脊,这是最考验功底的技术活。
苫房匠取来湿润的草,缠在粗约五公分的木杆上拧成脊,再固定牢靠。
这一步必须老孙头亲自上手。
房脊处理不好,房子容易漏雨,苫草也会被大风掀掉,前面所有功夫都会白费,坏了名声还要被人指责。
院子里的人正对着房顶评头论足,姜大憨从人群里钻出来,摸起墙根的宽背铁锨,晃到屋檐下,拿锨背“啪啪”拍打草沿。
房顶上的老孙头高声喝止:“小兔崽子,闲得难受?装什么内行,谁让你动手的,穷得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