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他把手把件收好,“这个好。”
大家围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赵四海坐在正中间,师娘坐在他旁边。
四个徒弟坐在两边,徒子徒孙们坐在后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茶香和着煤炉的暖意,在屋子里弥漫。
赵四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今天,我说几句。”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十六岁进勤行,跟师父学炒菜。今年五十有五,炒了四十年。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没让来吃饭的人饿着。”
他看着四个徒弟。
“你们几个,长林跟我的时候才十五,现在儿子都十七了。颜兵是最不爱说话的,但活儿干得最细。则全脑子活,手艺也扎实。柱子最小,入门最晚,但进步最快。”
他的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咱们勤行的人,靠手艺吃饭。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手艺传给谁,谁就得对得起这碗饭。”
他提高声音:“你们以后记住一条,菜是人吃的。你对得起菜,菜就对得起人。”
他看着徒孙们,看着李铁柱,看着马华,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还年轻,路还长。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变,有一件事不会变,人总要吃饭,你把饭做好了,到哪儿都饿不死。”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响,像远处河滩上磨石的声音。
下午三点,众人从赵师父家出,前往北京饭店。
赵四海和师娘走在最前面,女儿女婿、四个徒弟跟在后面,徒子徒孙们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胡同,走过大街,到了北京饭店,三师兄余则全带着师侄们径直去了后厨。
饭店把西侧的小宴会厅给了赵四海,这间厅不大,平时不对外,是饭店内部用来招待“自己人”的地方。
今晚,它被布置得朴素而庄重。
六张圆桌,铺着白色台布,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几碟瓜子花生。
没有横幅,没有彩带,只在正前方的墙上,临时挂了一块深红色的绒布,算是背景。
大家在小宴会厅里喝茶闲聊。
平时受赵四海师父指点的后厨人员,纷纷前来服务。
有人端茶倒水,有人递烟点火,有人只是进来看一眼,喊一声“赵师傅”,然后转身回去干活。
这是勤行的人情,你平时对人好,人家记着。
五点刚过,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丰泽园的三位大师傅,这是赵四海的老兄弟,以前一起在丰泽园共事,后来赵四海到了北京饭店,关系一直很好。
三个人都是六十上下,头花白,腰板挺直,穿着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们走到赵四海面前,握了握手,说一句:“老赵,保重。”
赵四海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着,全聚德、东来顺、鸿宾楼、烤肉季……北京勤行各知名饭店的大师傅们,三三两两进了门。
有的是赵四海的老哥们儿,有的跟他没说过几句话,但“赵四海荣退”这五个字,在勤行里传开了,没人能不来。
这是勤行的规矩,谁退休,大家送一程。
今天你送别人,明天别人送你。
最后到来的是北京饭店的总厨老郑,他跟赵四海共事多年,一个灶上炒菜,一个灶上炖汤,从来没红过脸。
他身后跟着各档口的几位老大,凉菜的老李、面点的老王、墩上的小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