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指尖婆娑着那本已被她读过几遍的《六韬》封面,刚想要开口,却见他双目失神地看着屋顶,缓缓道。
“你也看得出,府里这些人我只和窦贞亲近些。其实是因为曾经,她救过我的命。”
林栩愣了一下,心底一片涟漪散开,静了片刻她才斟酌了用词开口道。“哦?那是什麽时候?”
窦言洵掩嘴轻咳一声,接着道:“我不是在窦家长大的。或者说,我年幼时,是被赶出去的。”
他缓缓侧过头,向她看过来。脸上却一副淡然神情,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关之事。
“白氏不喜欢我的生母,也不喜欢我。母亲死了以後,府里来了一个算命的,说我天生孤煞,是年柱冲克的命格,只会先克母,再克父,再克手足。父亲没有法子,只能依着白氏将我送去边关——我那一走,便是整整八年。”
他又接连咳了数声,待气息平稳後才接着说道:
“白氏美其名曰送我‘疗伤’,其实我哪有什麽伤,塞北孤寒,她无非是想逼我死在那里而已。几个叔父住在那里,却见我孤苦伶仃,从不肯对我和善一些,我就那样几乎是自生自灭地活着。。。。。。待十七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差点就死在那了。是三妹,给我写了书信,也成日里劝父亲,他这才想起还有我这麽一个儿子。”
窦言洵眼底漫上一层寒彻入骨的凉意,嘴角却上扬着,满是嘲弄。
“所以当年若不是窦贞,我恐怕早便死在漠北边关,便成一捧黄土了。”
林栩只觉得满心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堆满,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麽好。
这还是第一次窦言洵如此明白地告知她自己的身世,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显得无比苍白。她张了张口,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口舌笨拙,竟想不出任何话。
她只能走上前,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的肩头,却见窦言洵缓缓闭上眼睛,一双鸦睫在光影下轻轻颤。
“我回来之後,第一件事,你知道我做了什麽吗?”
林栩从前便听赵岐讲过窦言洵的身世,以及当年被排挤出府的往事,但对具体细节却并不知晓。
她轻轻摇了摇头,却又意识到他闭着眼睛,看不见她的动作,便轻声道,“不知道。”
“我费尽所有人脉,找遍全沐京城,终于找到当年那个收了钱的道士所在之地,发现他不过是假扮而已,甚至还娶妻生子,我将他们全家狠狠折磨了三天三夜,才让他死去。”
林栩伸出的手僵在了空中。
“所以我才说,你找那个道士假传谣言,是在并非上上策。”
林栩神色几分怔忪,许久都不曾说话,只是缓缓抚上他的肩头。
他就这样如此直白的说着那些前尘往事,近十年间受尽欺辱,却不过寥寥一句“自生自灭的活着”便掩过不提。
而折磨那道士一家三天三夜之事,他谈论时,语气也极为轻描淡写,仿佛说起的并非是件人命关天之事,而不过夫妻间闲谈夜话罢了。
林栩垂眸看着他大半隐在阴影中的脸庞,心中一时情绪复杂,却也只能将这些理解成他的劝告。林栩静默半晌,才缓声开口道:
“多谢夫君提醒。这次我行事会小心的。”
两人白日里受了凉风,又在暴雨中疾行许久,随着夜色渐浓,便也都困倦不已。纵然她心中有万千思绪翻覆,却也只得暗自告诫自己多想无益,于是很快便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她不知做了多少个破碎而模糊的梦。半梦半醒间,却觉得身後一阵滚烫传来。起初林栩尚在梦中,并未理睬,可没过多久,她便被枕畔一连串费力的咳嗽声惊醒。
窦言洵咳嗽声不止,她借着睡意,迷迷糊糊地伸手向他额头探去,可指尖才覆上他的额前,她便被唬了一跳。好烫!
这下她也真正清醒过来。不禁忍不住大声疾呼起来,没过多久,便有门前守夜的丫头匆匆赶来。
弄玉和绒薇皆面露忧色,点亮侧几上的烛台一看,果然窦言洵身子滚烫,竟是不知何时发了高烧,眼下整个人似乎都已不太清醒了。
林栩被吓了一跳,抓了件藕荷色绵绸帔子随意搭在身上,便要唤人去府外请大夫来。
窦家硕大的家宅,平素竟然没有府医养在府中。每每事态仓促时,总还得再耐心等着大夫从外面赶来,往往一来一回,便要耽搁不少时间。
林栩暗自叹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窦言洵,他双眼微闭,许是实在难受,时不时便连着咳嗽几声,连一贯白皙的脸庞也变得潮红,眼看整个人都要烧糊涂了。
哪里还能再过多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