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听闻也满眼皆是鄙夷,她是书香门第养出的闺秀,自然看不起这般心机。
“还能为了什麽,待栩儿她们去了崃宁,方便她那丫头嫁过去通风报信呗。对庶子便忌惮成这副样子,倒不如钻了心思好好想想如何让她的大郎成器。”
如今高彦邦早已调回沐京,在大理寺干得风生水起,更有说其断案如神,行风却不狠辣,风头竟一时险些盖过沐京另外两位神断——刑部的牛闻远以及御史台的蒋衡。
机缘巧合,高宥仪成日里跟各个世家夫人打牌喝茶,也见过窦言舟几次,模样还算周正,却听一位夫人说便是这位窦家大郎,从前监管都水监时,没少跟着上级干些中饱私囊的勾当。
窦家如今势头虽盛,父子都入了仕途,但各自的名声却都不算好。俗话说歹竹出不了好笋,杨氏便未免忧心,语重心长地对林栩道:
“栩儿去了崃宁,便是正儿八经的县令夫人,就算平日多在内宅,也万不能掉以轻心,对夫君多上些心思。崃宁离沐京极近,向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不过半日便人尽皆知了,窦言洵从前吊儿郎当,往後你却得盯紧一些,不能让他行差踏错。”
窦家和林家,林家和高家……牵一发而动全身,早便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林栩勾唇淡笑,点头应了是。杨氏说话虽然直白,却十分在理,而且是真的很关心她的。她心中都明白。
叮嘱完林栩,杨氏又想到前不久那场极为轰动的三皇子的婚宴,那时人多,也没来得及和林栩遥遥说上几句话。
“……那日婚宴甚是奢华,三皇子如今也已成家了,当真是仪表堂堂。唐嬷嬷现在忆起三皇子,都还是从前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呢……”
杨氏身边的唐嬷嬷给三皇子当过一段时间的乳娘,後来待三皇子四岁後,便被放出宫去,虽说不是伺候三皇子最久的,但也时常感念从前的皇恩浩荡。
几人细细说着话,澜月怀中抱着荣哥儿,咿咿呀呀地笑闹着。夏夜绵长,家里却自然比任何地方都要安逸。
林栩此行来去匆匆,原本还想多住几日,但到底念着不日便要出发崃宁,只顾得上在林府歇了一晚,第二日清晨和父亲丶高宥仪一同用过早膳便得回去了。
她将先前早早便绣好的虎头帽和其他东西交给高宥仪,高宥仪自然欢喜地合不拢嘴,又派人将林栩的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用过早膳,澜月站在风中来送她,怀中抱着荣哥儿。从前不过小小一个婴儿,如今已经容貌渐渐长开,甚至眉眼间看得出几分父亲的影子了。荣哥儿牙还没长全,看见林栩就咧开嘴笑。
时光匆匆,荣哥儿眼看也要过周岁了,林栩便吩咐竹苓递给澜月满满一袋碎金,又将头上那支珊瑚红宝石镶玉发簪摘下来放到澜月手心里。
澜月趁着风起,在她耳边低声道:
“齐氏……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从前想起便觉得恨之入骨的人,如今再提起,却也觉得那些前尘往事都已如过眼云烟一般,不会再让她烦心了。齐氏,再也害不了她了。
心底的所有话语,上次便说尽了。齐霜儿身子自打生産完便一直不好,从前她暗中派人用山参给她吊着命,如今,却也终于熬到油尽灯枯之时了。
林栩淡淡道,“你处理便好。”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祠堂,一个人在那里默默跪了许久,给母亲上了一炷香。她眼睫低垂,落下一颗泪珠,很快便被风吹尽了。夏日的风很是轻柔,倒像是母亲在天有灵,温柔的将她的泪珠抹去。
下次再从崃宁回来,就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只希望在那之前,家中一切如旧,一切安好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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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宜搬家丶出行,宜嫁娶祭祀。却是仲夏以来最为瓢泼的一场大雨。
林栩站在院中,窦言洵撑着竹伞立在她的身边,一起看着雨水瓢泼中,下人们忙手忙脚的将东西都搬到马车上。
交接行程已定,即便天公不作美,却也再推迟不得,因此即便窦怀生劝了两句,却也只能拍了拍窦言洵的肩头,笑叹道,“我儿玉成,待你来日归京,为父定当和你好好喝上一夜!”
窦言洵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但林栩却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在雨中轻轻颤了些许。
窦怀生,从前可是从未对他有过和蔼神色的。
窦贞却十分不舍,抱着林栩不肯撒手,她一向是最喜欢自己这个嫂嫂的,何况昔日林栩二话没说便帮她解决了那样大的一个麻烦。如今五皇子和霍家更是再也没有纠缠过她了。
“……崃宁紧邻着崃山,听闻景色十分秀美,等我寻了空便去探望二哥和二嫂。”
窦贞平日里安静庄秀,笑起来时脸颊却有轻浅的梨涡,更为少女灿烂。窦言洵拿她没法,轻扬唇角笑道,“等你及笄礼过了再说吧。”
窦贞的及笄礼定在今秋九月底,还有将近两月,但白氏已经开始在府内张罗起来了。窦贞便也笑道,“那好,我的及笄礼,二哥和二嫂嫂可一定要来呀。”
几人又一一告别,窦言舟背手立在檐下,亲眼看着窦言洵和林栩上了马车,一双剑眉低垂,半张脸隐在滂沱雨色中,神情十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