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烁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灰败,手下死死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看着榻上备受煎熬的太子,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前路尽是绝壁。
清虚却面色如常,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一桩惊世骇俗、欺君瞒下的秘辛。
“陛下,事不宜迟。老朽需借用太医院一用,仔细斟酌为太子殿下缓解的方法。这位吴太医,”清虚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犹自震惊的吴明安。“若得闲暇,不妨同往。此毒牵涉南疆蛊术与血毒引子,甚为罕见,可相互参详。”
吴明安闻言连忙躬身。
“道长所言甚是!我……老臣正有许多不明之处,恳请道长指点!”
他心中震撼未消,但医者的本能和对这前所未见奇毒的好奇,压过了恐惧。
眼前这位道长,恐怕就是当年留下那粒丹药、能解陛下奇毒的高人!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或能窥见破解十五殿下身上顽毒的门径!他岂肯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南烁木然地点了点头。
“准。有劳道长。需要什么药材、器物,尽管开口,朕让内务府全力配合。”
清虚颔,不再多言,拂尘一摆,转身便向外走去。
吴明安连忙提起药箱,快步跟上,脸上的凝重中掺杂着一丝求知若渴的急切。
两人刚离开不久,殿外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规整的脚步声。
太后被两名嬷嬷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是匆匆得到消息赶来,身上只披着一件家常的墨绿色绣金凤纹斗篷,花白的头甚至还有些凌乱,脸上病后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更添了几分憔悴与惊忧。
她一进殿,目光便急切地搜寻,最终落在榻上的南承瑾身上。
看到孙子那副备受折磨的模样,太后眼眶瞬间就红了,浑浊的眼中蓄满了心疼的泪水。
松开嬷嬷的手,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的手想去抚摸南承瑾滚烫的额头,却又怕惊扰到他,只能悬在半空,声音哽咽。“瑾儿……我的瑾儿……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南烁连忙上前扶住太后。“母后,您凤体未愈,怎么过来了?这里有朕和太医……”
太后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目光看着南承瑾片刻,她脸上的心疼与焦急渐渐沉淀下去变得悲凄与疲惫。
虽然依旧被南烁搀扶着,脊背却挺直了些许,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历经三朝风雨的威严与冷静。环视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和内侍。
“都出去。哀家与皇帝、太子有话要说。”
宫人们面面相觑,看向南烁。
南烁点了点头。宫人连忙躬身垂,鱼贯退出,并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寝殿内,只剩下南烁、太后,以及昏迷中的南承瑾。
太后走到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是允堂……做的,对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语气里没有南烁预想中的震怒、斥责,眼中却满是痛心与了然的肯定。
南烁喉咙紧,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窒闷与痛楚一并排出。
“是我们的错。皇帝,是哀家,是你,是我们……欠了那孩子的。从一开始,要么就该狠到底,把他当成真正的弃子,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希望,让他心死成个废人,或许……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心里攒了这么多恨,这么多苦。
要么……就该从一开始,就好好待他,护着他,让他知道,这皇宫里,还有人是真心疼他的……可是我们给了他一点虚假的温情,却又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平衡’,眼睁睁看着他中毒,看着他一个人在宫外挣扎……我们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把它碾碎了。”
说着太后转过头看向南烁,眼中充满了沉痛与不解。
“还有瑾儿……他当初……怎么就信了那些挑拨?怎么就对自己带大的亲弟弟下了那样的狠手?他们是亲兄弟啊!就算……就算有那些流言蜚语,可血脉相连的情分,难道就抵不过外人几句谗言吗?如今……弄成这般田地,兄弟阋墙,刀兵相见,一个命悬一线,一个……心也死了大半了。”
太后的话里没有对允堂的责怪,只有深切的哀伤和对过往的追悔。
可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持续地切割着南烁本就痛的心。
母亲每一句,都戳中了他最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南烁听着,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鼻尖酸涩。
他走到太后身边,握住母亲冰冷枯瘦的手,想要传递什么,却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颤抖。
“母后,别说了……都会好的。允堂……他已经服下了道长的丹药,暂时无碍了。道长此刻正在太医院,为承瑾配制解药。一定……会有办法的。”
太后反握住南烁的手,低头看着儿子同样疲惫苍白的脸,眼底那抹强行压下的恐慌,心中更加酸楚。
她知道,自己儿子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此刻内心的煎熬又有多深。不再说那些令人痛苦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哀家信。信道长,也信你。瑾儿……和允堂,都是哀家的孙子,都是南氏的血脉。一个都不能少。”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的南承瑾,伸出手,轻轻为他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嘴里低声呢喃。
“会好的……都会好的……瑾儿,你要撑住……等你好了,我们……我们好好补偿允堂,把欠他的,都补回来……”
南烁站在母亲身边,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几下。
补偿?还能补偿吗?
他想说,允堂那里已经不是区区补偿能够融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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