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南承耀猛地惊醒,额头磕在硬木桌沿上,一阵闷痛。他直起身,颈骨出僵硬的声响。窗外还是浓稠的墨黑,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桌上摊开的《黄帝内经》才翻了不到三分之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那些“阴阳五行”“脏腑经络”的字句在他眼前扭曲爬行,像一窝散不开的蚂蚁。他揉了揉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
昨夜吞下的药丸效力正在消退。那种熟悉的、细微的蠕动感又从骨髓深处泛上来,很轻,但确确实实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缓缓苏醒。
他推开医书,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寒噤。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眼下两团青黑,下巴冒出一层胡茬。这副模样倒真像个苦读的学子——只是眼中那点藏不住的惊惶,出卖了他。
辰时初刻,南承耀再次踏进太医院。
药房的格局与昨日一般无二,只是今日当值的太医多了两位。一位姓陈,蓄着山羊胡,正低头碾药;另一位姓吴,年轻些,在指点药童称量朱砂。见南承耀进来,两人都停了动作,躬身行礼,眼神却在他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周院判坐在靠窗的案前,正用一把小银刀细细地削着一截人参。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
“王爷来了。昨夜书读得如何?”
南承耀走到案前,垂手站着。
“学生愚钝,只读了《内经》前三卷。其中‘上古天真论’一篇,还有些疑问。”
“哦?”周院判放下银刀,抬起眼。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
“殿下说说看。”
南承耀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读了,也确有不解,可此刻被这样盯着,那些准备好的问题都被眼前的人看穿一样。
“书中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学生不解,若人心有执念,真气便不能存么?”
周院判听着随即脸上露出浅笑,牵动了嘴角几道皱纹。
“王爷这个问题,问得好。”他慢条斯理地用软布擦拭银刀。“人心有执念,气血便淤滞。气血淤滞,则病从内生。所以医家讲‘治病先治心’——王爷以为呢?”
南承耀垂下眼帘。“学生受教。”
“今日王爷学诊脉。”周院判站起身,引南承耀走向药房内侧的一扇小门。
“诊脉是医家根本。指下分寸关尺,便知脏腑虚实,气血盈亏。王爷既喜医又是跟上皇自请来此,这一关非过不可。”
小门后是一间静室。
不大,只摆了一张诊案,两只圆凳。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泛黄的绢布上,红蓝线条交错如蛛网。空气里有股陈年艾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霉气。
小安已经等在屋里。
手上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铺着素白绸布,布上并排放着三根丝线——一根赤红,一根玄黑,一根月白。线极细,在从高窗投下的光柱里几乎看不见。
“这是?”南承耀盯着那丝线。
“悬丝诊脉。”周院判在诊案后坐下,抚了抚衣袖。“宫中规矩,为娘娘、公主们请脉,需隔帘悬丝,以示礼防。王爷既入太医院,这套功夫也得学。”
南承耀看着那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手心冒出冷汗。
他听说过这种诊法——那是太医们不外传的绝技,指尖不触肌肤,仅凭丝线传来的细微震动,便要断人生死。
他一个外门,怎么可能…
“学生…恐怕…”
“不急。”周院判打断他,从托盘上拈起那根赤红丝线,一端绕在自己左手腕间,另一端递过来。“王爷先试试。诊老朽的脉。”
南承耀接过丝线。
线绷直了,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微微颤动的红线。他伸出右手中指和食指,轻轻搭在线上。
触感很怪。
线极细,压在指腹下,几乎感觉不到存在。他屏住呼吸,努力去捕捉那一点可能的震动——可是没有。只有自己心跳的轰鸣,在耳膜里咚咚敲打。
周院判就静静看着他。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南承耀额角渗出细汗。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如何?”周院判问。
南承耀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的。“学生…学生愚钝,还未…”
“感觉不到是正常的。”周院判忽然抽回手,红线软软垂落。“悬丝诊脉,靠的不是触觉,是心觉。王爷心不静,指下自然混沌。”说着目光落在南承耀脸上。“就像昨夜,王爷心里装着太多事,医书上的字,自然读不进去。”
这话让南承耀指尖一颤,丝线从指间滑落。
“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