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渐渐抛在身后,眼前是连绵起伏的丘陵。
土路变成碎石路,坑坑洼洼,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巫骨在前面拽,毛驴在后面拱,折腾出一身汗,才把车拉出来。
允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辆板车。
草席还盖着,砖头还压着,淑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任这破车颠来倒去。
“换条路。”他说。
巫骨擦着汗,喘着粗气:“主子,换哪条?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条道。”
允堂没说话。他走到板车旁,弯腰,伸手,把淑妃从车上抱起来。
巫骨愣住了。
春莺也愣住了。
允堂抱着淑妃,白布裹着的人轻得吓人,十二天过去,皮肉消减,骨头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他转身,朝路边走去。
路边有棵老榕树,树冠铺开十几丈,垂下来的气根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帘子。榕树底下有块大青石,磨得光滑,是过路人歇脚的地方。
允堂把淑妃放在青石上,让她靠着树干。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巫骨。
“车不要了。”他说,“你牵驴,驮东西。她,我背。”
巫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春莺走过来,站在淑妃身边,低头看着她。
白布裹着,只露出一双脚。那双脚很小,穿着绣鞋,绣鞋上沾满了泥,鞋尖破了两个洞,露出里头灰白的袜子。
她蹲下,伸手,轻轻把那两个破洞掩住。
允堂从包袱里翻出一床薄被,铺在地上。他把淑妃重新抱起,放在薄被上,然后蹲下,把被子四角系拢,系成一个包袱。包袱两头留出长长的布带,他背过身,把布带挎在肩上,站起身。
淑妃贴着他的后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走吧。”他说。
巫骨牵着驴,驴背上驮着包袱,跟在后面。
春莺走在最后。
老榕树的影子把他们吞没,又吐出来。
第十八天,他们进了山。
山是南方的山,不高,却密。满山都是树,松树、杉树、榕树、樟树,挤挤挨挨,遮天蔽日。山路更窄了,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伸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允堂走在最前头,背着淑妃,一步一步踩在石阶上。石阶长满青苔,又湿又滑,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布带勒进肩膀,勒出深深的红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包着淑妃的薄被。
春莺跟在后面,盯着他背上那个包袱,盯着包袱底下那双一动不动的脚。
那双脚上的绣鞋,又沾了新的泥。
第二十三天,雾气重了。
清晨醒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树在雾里变成模糊的影子,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看不见一只鸟。
巫骨生起火,烤了几个干饼子。春莺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她用力嚼,嚼得腮帮子酸。
允堂坐在火边,没吃。
他看着雾,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树影,看着那些从雾里传来的、辨不清方向的鸟叫。
“快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