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大舅接过那泥金帖子,指尖在“望月楼”三个烫金小篆上轻轻抚过。
帖子是好帖子。
洒金的宣纸,挺括如新裁的官宣,边缘压着细密的水波纹。
那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清冽而悠远,像他记忆里那些久远的、已经模糊的岁月。
“三日后,弟在望月楼天字号‘流云阁’设宴,”吴仁拱手作揖,声音温润,“特备二十年陈酿花雕,恭候邢老爷赏光。”
望月楼。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邢大舅心里那扇落了锁的门。
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馆子。
鎏金的盘龙柱,一人抱不过来。
地上铺的西域地毯,踩上去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连跑堂的都穿着杭绸短褂,腰间系着雪白的围裙,说话轻声细语,比寻常人家的少爷还体面。
他往日随贾珍赴宴时去过几回。
那时候,他还是个人物。
邢大舅也曾阔过。
他生在金陵邢家,嫡系子弟,正正经经的世家出身。
那时候出门,前呼后拥,吆五喝六,便是南京知府见了,也要拱手叫声“邢世兄”。
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知府衙门送来节礼,帖子上的“邢”字写得格外恭敬,墨迹饱满,一笔一画。
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挥金如土,把祖产败得精光。
等到醒悟过来,家里已只剩几间空屋,几本泛黄的账册。
没办法,只得拖家带口,投奔了荣国府。
那时他姐姐邢夫人也是当家主母。
虽说寄人篱下,终究是嫡亲的姐弟,日子还过得下去。
在贾府那些年,到底还能借着国公府的势,偶尔在宁荣街上挺直腰杆。
街坊邻居见了,还要叫一声“邢大舅”。
可抄家的圣旨一来,什么都没了。
荣国府倒了,宁国府倒了,他们这些旁支亲戚,立时成了丧家之犬。
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他成了街头一无所有的流浪之人。
他记得那天,他站在荣国府门前的街上,看着那些锦衣卫进进出出,搬着一箱一箱的东西。
他想进去看看,被人一把推开,摔在泥地里。
没有人扶他。
没有人认得他。
他就像一个皮影戏里的影子,灯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后来的日子,他不愿多想。
流落街头,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候一天只能喝一碗稀粥。
那些年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是薛蝌救了他们。
那天薛蝌在街上遇见他们,把他们带回薛家。
宝钗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一处安身的地方。
宝钗收留他时,立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