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夜里总是睡不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宝钗要走的事。
南边那么远,路上要走多久?
到了那边住在哪里?
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上什么事怎么办?
宝钗虽说能干,可到底是个女孩子家,从小娇生惯养的,哪里受得了长途跋涉的苦?
薛姨妈脑海中反反复复,皆是女儿远行风霜劳碌的模样、昔日忠顺王府逼压的惊惧光景、前路未知难测的重重隐患。
千思万绪、百结愁肠,层层叠叠压在心间,熬得她神思倦怠、身心俱疲。
薛姨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外头的更鼓已经敲过了三更,丫头们在外面屋里早就睡熟了,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薛姨妈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过了多久,
忽听有人走了进来。
薛姨妈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进来的是薛蟠。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头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蟠儿脸上的神情也与从前不同,没有了过去那股子莽撞张狂,倒多了几分沉稳安详,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走到薛姨妈跟前,恭恭敬敬地站定了,然后双手撩起袍角跪了下去,向薛姨妈行了一个大礼。
薛姨妈又惊又喜,连忙说道:“蟠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薛蟠直起身来,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愧疚和不舍。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
薛姨妈觉得不对劲。
她坐起身子,想要拉住他的手,见他退后一步,又深深作了一揖。
“妈,”他开口了,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儿子来跟妈道个别。”
薛姨妈心里猛地一揪,像是被人拿手攥住心似的,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道别?”她颤声问道,“我的儿,你道什么别?你要去哪儿?”
薛蟠直起身来,望着她,眼眶红了,忍着没有哭。
他慢慢说道:“妈,儿子这一世不孝,做了许多错事,让妈操碎了心。妈不怪儿子,儿子不能不怪自己。如今儿子得了去处,要去投生了。这一世的不好,这一世的不孝,都请妈忘了吧。妈白养我了。从此别过,恐无再见的机会了。”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里大悲,眼泪刷地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