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在杭州的最后几日,没一刻闲着的。
周掌柜站在钱庄柜台前,手里捏着一摞账本,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宝钗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对,连半文钱的差错都没放过。
“这边,粮仓的支出,记错了。”宝钗把账本推回去,指尖在那一行上点了点,“买麻袋的银子记成了运费,改了。”
周掌柜连连点头,袖口擦汗,嘴里念叨着“姑娘好记性”。
水伯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头是路上用的干粮和水囊。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宝钗,想催又不敢催。
宝钗合上最后一本账,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钱庄。
柜台擦得亮,铁皮柜子锁得严严实实,招牌上的“薛家钱庄”四个字,在日光里泛着金。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马车停在门口。
莺儿已经坐在车上,手里抱着一个暖炉,见宝钗来了,掀开帘子。
宝钗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
周掌柜带着伙计们站在门口,拱着手,躬身送别。
运河上的船工号子远远传来,粗犷又悠长。
“走吧。”宝钗放下车帘。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了一下,莺儿手里的暖炉差点晃下去。
出了杭州城,官道宽了,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
坑坑洼洼的,马车一摇三晃。
宝钗靠着车壁,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杭州那些账目。
莺儿不敢打扰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外头。
走了几天,到了苏州地界。
水伯在外头喊:“姑娘,苏州到了,要不要进城歇歇?”
宝钗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
灰扑扑的城墙,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挑担的、赶驴的,跟别的城没什么两样。
“不进了,赶路要紧。”
水伯应了一声,马鞭一甩,车队绕过苏州城,继续北上。
过了扬州,运河就拐弯了。
官道开始靠山,路两边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一座接一座的山。
山高而密,连绵起伏,像一排排蹲着的兽。
路夹在山和山之间,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马车,宽的地方也不过两三丈。
宝钗掀开帘子看了几回,山上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干枯的手指。
残雪挂在背阴处,白一块黄一块,脏兮兮的。
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动物在叫。
水伯骑着马,脸色不太好。
他跟过老王爷,走南闯北几十年,什么样的路都走过。
这地方,他认得。
徐州北面,山多,匪也多。
当年老王爷带兵路过这里,还遭过一次偷袭,死了三个亲兵。
水伯不敢多说。
姑娘是女流,胆子再大,听到有匪也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