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丧的呼号自内院传出,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层层荡开。
先动的是守在月门外的一名内侍。他原是靠着廊柱打盹,闻声浑身一激灵,险些从阶上滚落。
待站稳了,面上血色褪尽,撩起袍角便往外奔。脚步踏在青石甬道上,啪嗒啪嗒,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听来分外急促。
消息传至第二重院,当值的嬷嬷一把攥住了那内侍的腕子。
“可是真的?”
内侍点头如捣蒜,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来:“里头……里头传出的……”
嬷嬷松了手,面上那层惯常的恭敬忽然裂开一道缝。她缓缓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半晌未起。
然而报丧是有规制的,容不得人只顾着哭。
长公主薨逝,头一道报丧的文书须送至宗正府。掌府事的宗正卿验过竹使符,方能记入属册,再分报各宫。
不过一刻钟,府中长史已换了一身素服,双手捧着漆盘,盘中置着一卷帛书并半枚竹符,疾步出了府门。
门前早已备下车驾,马是摘了銮铃的,车轮裹了蒲草,碾过街面时只余沉沉的辘辘声。
车驾消失在街角时,天色又亮了些许。
东方那线灰白已漫成了青灰,像是一块旧绢子在水里浸久了,颜色便淡了、冷了。檐下的宫灯仍亮着,烛火在这青灰的天光里显得黄而弱,将廊下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沐月仍跪在榻前。
她已将魏玺烟的手放回衾被之中,又将被角掖得齐整。那只手搁在月白色的锦衾上,指节微微蜷曲,指甲盖下是淡淡一层青紫,像是冬日里冻伤的颜色。
她低头看着魏玺烟。
那张脸上已寻不见方才抽搐时的狰狞,眉目舒展开来,倒像是睡着了。只是唇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仍在,干涸的血迹结成暗褐色的痂,覆在苍白的唇面上,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片枯叶。
随后,沐月起身走到窗前,伸手将那扇半开的窗牖合拢。晨风被挡在外面,室内的烛火便稳了些,不再摇曳。
“采星。”她唤道。
采星还在门槛边跪着,面上泪痕纵横。听见唤声,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踉跄着站起来。
“去取些温水来。”
“可川小医官说——”
“去吧。”沐月打断她。
她回身望向榻上。
“殿下最爱洁净。从前晨起,总要净面净手,匀粉描眉,少一道都不肯出门。如今她虽……这些却不可省。”
采星怔了一怔,随即转身去了。
沐月复又跪坐下来,将魏玺烟额前一缕散落的鬓拢到耳后。那缕丝被冷汗濡湿,粘在她太阳穴上,捋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片刻后,采星端了铜盆进来。盆中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一方白绢巾帕。
沐月挽起袖子,将帕子浸入水中,捞起,拧至半干。
她先擦了魏玺烟的脸,从额头开始,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极薄的瓷器。
帕子掠过唇上伤口时,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绕了过去,只将唇周的血迹拭净。
净面毕,她又换了一方帕子,擦拭魏玺烟的双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指甲缝里的血渍也用帕角细细剔出。
做完这些,天色已是大亮。
采星跪在一旁看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哭什么。”沐月头也不回,“殿下的路才走了一半,若我等这便哭尽了,后面的路谁来陪着走。”
采星咬住下唇,拼命忍住眼泪,喉间却仍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此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躬身入内,在门槛外便跪下了,额头触地。
“禀姑娘。宗正府已接了文书,遣人分报各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