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燠笑了,却没松开盯着炉心的眼。
残碑上的新文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旧契焚,新序立"后面,不知何时多了半行模糊的字——"三日将尽,余孽"
山风卷着炉烟掠过,把那半行字吹得支离破碎。
程砚的熊皮大氅裹过来时,安燠听见炉底深处传来极轻的叩响,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敲着被封禁的石墙。
暮色漫过天命炉时,安燠后颈的狐毛突然根根竖起。
她抱着共命簿的手紧了紧——方才还只是若有若无的叩响,此刻竟化作指甲刮过青铜的刺耳鸣响,从炉底裂隙里直直钻入耳膜。
程砚正往她掌心塞热乎的糖炒栗子,熊耳在暮色里抖了抖:"夫人?"
"来了。"安燠把共命簿往程砚怀里一塞,指尖掐诀点向炉心。
金光翻涌的炉底突然炸开一团黑雾,像被戳破的蜂窝,无数青灰色残魂裹着腐臭的怨气窜出来,最前头那个穿玄色道袍的,额间还嵌着半枚碎裂的"广"字金印——正是前日审计团从周九账册里翻出的"广元上仙"残识。
"小狐妖倒会算计!"残魂尖啸着,黑雾里伸出无数骨指抓向天命炉,"你以为改了命火引信就能阻我?
这炉里烧的是天道命火,我便是把这山炸成齑粉,也要拉着你和你那蠢熊"
话音未落,安燠已从袖中抖出一卷泛着檀木香的黄绢。
她手腕轻旋,绢帛"刷"地展开悬在护灵碑前,"补火协议"四个金漆大字被暮色映得亮:"你炸不了。
真正的引信早被我用三十里山民的愿力命印替换了——"她指尖点向残魂眉心,"你现在碰的,是我拿程砚酿的桂花蜜跟火德星君换的假引信。"
程砚在旁边摸了摸鼻子,耳尖泛红——他确实趁夜摸过火德星君的蜜窖,不过换引信时明明说"拿百年熊胆换",夫人怎么提的是桂花蜜?
残魂的骨指在离炉心三寸处僵住。
安燠乘势抛出共命簿,三百七十二道金线如活物般窜出,缠上残魂的每道怨气:"你欠青牛村妇三十年寿数,欠云松岭猎户三百年自由,欠小桃儿"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欠她那支没送出去的头花。"
金线突然收紧,残魂出刺耳的尖叫。
程砚扛着钉耙跨前一步,熊爪按在护灵碑上。
守山真言从他喉间滚出,震得山涧的流泉都起了涟漪:"此境守序,尔魂归案!"钉耙尖重重砸在残魂脚下,地面裂开蛛网般的金纹,将那团黑雾死死钉进地缝。
最后一缕怨气被金线拽进愿力镜时,护灵碑突然爆出刺目金光。
灰金两色的丝线从碑顶倾泻而下,像下了场细碎的星雨——七成钻进山后那口新砌的"不周山香火池",水面立刻浮起层层叠叠的莲花;三成凝成半透明的引路灯,飘向阴山方向,远远能听见有孩童的笑声穿透云层;余下的在半空聚成巴掌大的勋章,"叮铃"落进民愿团老龟精的龟壳里。
"从今起,自治山境设三不收!"安燠站在碑前,间狐尾簪被金光映得亮,"不收血食供奉——咱们山民的枣糕比猪头香;不收赃愿贿赂——程砚的钉耙专敲贪心虫;不收空头许诺——"她转头冲程砚眨眨眼,"只收讲规矩的租。"
程砚立刻举起钉耙晃了晃,钉齿上还沾着残魂的黑气:"夫人说的对!
这钉耙以后不当降妖锤,改当收租锤——"他掰着熊爪数,"每月初一收山货租,十五收蜜露租,廿八收程夫人的糖葫芦租。"
山民们哄笑起来,有小丫头举着刚得的守序勋章跑过来:"夫人,那我家酿的桂花酒算不算规矩租?"
"算!"安燠蹲下来,帮她别正勋章,"但得先给程大人留两坛——他上次偷喝老木匠的酒,醉得把钉耙当鱼竿,钓了半宿石头。"
程砚的熊耳"唰"地红到根,伸手要捂她嘴:"夫人!"
暮色彻底沉下时,安燠缩在洞府火塘边翻《清算收益录》。
共命簿静静躺在案头,扉页那缕金线不知何时延伸开来,在空白页上勾勒出复杂的地脉图——不周山深处,一条被石链捆住的金色河流正缓缓蠕动,每动一分,石链便崩断一截。
"守炉者归位,地脉当通。"她轻声念出图边浮现的小字,指尖触到纸页时,竟有温热的触感,像摸到了流动的河。
"在看什么?"程砚裹着熊皮大氅走进来,手里端着热羊奶,"眼睛都亮得像小狐狸偷到鸡。"
安燠把共命簿转过去:"你说,这河要是通了"
"是想挖河,还是想建城?"程砚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纸页,"前儿老石匠说,山脚下的平地能盖三百间房,还能开条商业街——"他突然挠了挠头,"不过夫人要是想挖河,我明天就去撞山,保准把河道撞得又宽又直。"
安燠笑出声,目光落在角落那本被翻烂的《山神夫人收租日常》手札上。
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行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程砚的熊爪印混着她的小楷:"下一步,开分店。"
火塘里的炭"噼啪"炸了个火星。
安燠合上共命簿,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
窗外,护灵碑的金光仍未散去,隐约能听见山民们商量着明天要在碑前搭个茶棚——说是要请夫人和程大人喝新采的春茶。
"程砚。"她突然开口,"明日卯时,把民愿团的骨干都叫到护灵碑前。"
"干啥?"
"给他们看样好东西。"安燠望着窗外的星光,嘴角勾起小狐狸偷到蜜的笑,"关于咱们的分店,该先让他们心里有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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