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元帝君的目光扫过程砚肩头的钉耙,又落在安燠袖中鼓起的清单上。
他的笑容更深了,像春风吹过结冰的湖面:“查账好,查账好。本君正想请小友——”
“慢着。”程砚突然打断他,钉耙尖挑起块碎云,“我夫人查账,要先点香。”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倒出把山杏干,“山民们说,查账得吃甜的,才不会被坏账气着。夫人,吃不吃?”
安燠憋着笑接过山杏干,咬了口,酸得眯起眼。
广元帝君的目光在山杏干上顿了顿,又移到她间——那里别着根木簪,是程砚用不周山的老松枝削的,刻着歪歪扭扭的“安”字。
“小友好雅兴。”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丝裂痕,“那本君便陪小友——”
“不必。”安燠把最后半颗山杏干塞进嘴里,清单在袖中烫,“我们查账,不陪聊。帝君还是先备好算盘吧——”她指了指天库方向,雾隐砚的雾气里,偏殿的轮廓正渗出暗红,“毕竟欠的账,利滚利。”
广元帝君的青衫无风自动,他盯着安燠间的木簪,又看了看程砚肩头的钉耙,忽然低笑一声:“好,好个利滚利。”他转身走向天库,青衫扫过白玉地面,“小友请。本君的账,都在库里。”
安燠望着他的背影,摸出清单扫了眼——最后一页的云纹里,不知何时多了朵山杏花。
她勾住程砚的小拇指,轻声道:“他刚才看木簪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宝贝。”
“他要是敢抢,我拆了他天库。”程砚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震得白玉地面裂了条缝,“夫人的簪子,是我用雷劈不坏的老松树削的。”
安燠笑着摇头,拽着他往天库走。
刚走两步,她突然顿住——共愿灯的灰金丝线又断了一根,这次是老妇的纺车线。
她抬头望去,广元帝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天库门口,只有风卷着他的笑声飘过来:“小友可知,天库里除了账还有别的?”
程砚的钉耙突然出嗡鸣,他皱眉道:“夫人,这灯”
“没事。”安燠把灯盏拢在掌心,清单上的金光更盛了,“断的是旧线,长的是新契。”她望着天库朱门,嘴角翘起个锋利的弧度,“他不是问我要写新命书吗?正好,拿他的账当纸。”
话音未落,天库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响,像是锁簧崩断的动静。
程砚握紧钉耙,安燠却笑了——那声音,像极了她前世拆客户老赖账本时,算盘珠子崩飞的动静。
“走。”她拽着程砚加快脚步,“趁他的算盘还没捡完,咱们先翻他的账本子。”
程砚跟着她跑起来,钉耙在肩头颠得哐哐响:“夫人,要是翻出金子,咱分山民一半?”
“分七成。”安燠回头眨眼,“剩下三成给你买蜂蜜。”
程砚的耳朵立刻红到了脖子根,他挠着头傻笑:“夫人说分多少就分多少不过蜂蜜得买百花蜜,上次那罐枣花蜜,你说太甜了。”
两人的笑声混着钉耙的哐当声,在天庭南阙里荡开。
安燠望着前方的天库朱门,袖中清单上的金光突然连成一片,照得她眼底亮——这次,她要写的命书里,没有“反派”,没有“清剿”,只有三百户山民的名字,和两个歪歪扭扭的“安”“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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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要跨进天库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比广元帝君的更淡,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安燠的灵觉里。
她猛地回头,只见南阙尽头的祥云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玄色身影。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却让她想起三百年前的那个雨夜——
当时她还是青丘小狐,躲在树洞底下,看着一道玄光劈碎她的狐丹。
“夫人?”程砚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
安燠摇了摇头,把清单攥得更紧。
玄色身影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望着程砚担忧的眼神,忽然笑了:“没事,可能是风。”
程砚半信半疑,却没多问。
他把钉耙换到另一只手,护在她身侧:“那咱们继续查账?”
“查。”安燠抬脚跨进天库,“查个底朝天。”
门内传来算盘珠子滚落的声音,混着程砚的嘀咕:“夫人,你说天库里有没有藏桂花蜜?我上次酿的,被山雀偷吃光了”
安燠的笑声飘出来:“有,肯定有——广元帝君欠的账里,可不止香火。”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玄色身影的斗笠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他望着天库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的纹路,竟与安燠间的木簪如出一辙。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转身融入祥云,“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敢翻这旧账。”
风卷着他的话音消散,只留下片残云,像极了安燠清单上画的那朵。
南天门的玉麒麟刚打了个喷嚏,就见虹桥尽头浮起两道人影。
安燠踩着云头,指尖转着块半透明的玉牌——那是方才过虹桥时,天道垂落的法理之光凝成的“审计符”,此刻正泛着清凌凌的光,把她额间的狐毛金饰都映得亮。
程砚跟在她身侧,九齿钉耙往肩头一扛,熊皮大氅被罡风掀起,露出腰间挂着的半葫芦桂花蜜——方才在云头飞的时候,他趁安燠不注意偷摸灌了两口。
“仙官大人,”安燠眼尾微挑,望着守在南天门的增长天王,语气甜得像含了颗糖,“劳烦通传司禄院,就说持《九重天债契》的债权人,带天道认证的审计令,来查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