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燠望着护灵碑下逐渐聚集的人群,突然想起前日他们唱的山歌。
那些跑调的、破音的、带着乡音的调子,此刻正顺着碑身的金光往天轨裂缝里钻,像把把小锤子,敲得那裂缝"咔啦"又裂了寸许。
程砚突然低笑一声,锁链在他掌心出哀鸣。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夫人,你说等会天庭的人,是该先擦汗,还是先擦脸?"
安燠没说话,却把帕子按得更紧了些。
她望着碑下越来越多的身影,望着他们眼里逐渐烧起来的光,突然觉得心口那处被共命契震出来的疼,慢慢变成了滚烫的、要涨破的热。
护灵碑的光还在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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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攥紧了拳头,黄狗凑到王阿婆脚边,轻轻叼她的裤脚。
天轨裂缝里,传来隐约的、像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王阿婆的铜盆在脚边滚了两圈,终于撞上山石出闷响。
她佝偻着背踉跄两步,布满老年斑的手死死抠住护灵碑底座,浑浊的眼睛盯着碑上那个背着小娃娃趟过泥洼的年轻山神,喉咙里先出半声哽咽,紧接着就像捅破了蜜罐——"我家那口子去年腊月咳血,要不是程山神翻了三座山背他去医馆,哪还有今年清明上坟的人?"她颤巍巍摸出块蓝布包,抖开露出半块硬邦邦的芝麻糖,"他当时说阿婆别给,山民的糖比仙丹甜,可你们天庭"后半句被抽噎绞成了线头。
老木匠的刨子"啪"地拍在青石板上,震得他虎口麻。
他盯着碑上那个给聋哑龙女刻木牌的青年山神,突然弯腰从工具箱里掏出把刻刀,刀尖重重戳进自己掌心。
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吼:"我闺女掉悬崖那次,是程山神用后背垫着她落地!
他脊梁骨断了三根,躺了三个月炕,我去看他时他还笑说不疼,比被雷劈轻多了——天庭过半张伤票吗?"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鹿鸣。
黄山鹿神顶着沾着松针的鹿角挤进来,脖颈银铃被他甩得乱响:"守山的哪个没断过筋骨?
前年洪灾我替凡人挡水,被冲得只剩半条命,去凌霄殿讨个养伤丹,他们说妖修无籍,概不受理!"他前蹄重重踏地,震得山土簌簌往下落,"我们守的不是山!
是你们神仙丢在人间的脸!"
话音未落,三十六道金光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破云而来。
那是各山山神的契约玉牌,此刻正像被线牵着的风筝,排着队往程砚心口钻。
安燠看见程砚的指尖渗出金血——那是地脉之力在沸腾,可他反而笑了,笑得嘴角的血珠都在晃:"老周头的鹰嘴崖,李三娘的杜鹃峰你们倒是会挑时候。"
愿力如潮涌进他体内。
原本泛着冷光的拘魂锁突然开始扭曲,链身竟慢慢透出半透明的乳白,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棱。
天庭使者的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攥着拂尘的手在抖,刚才还能劈山的法诀此刻捏到一半就散了——他看见那些从护灵碑里钻出来的光影,那些被程砚背过的、救过的、送过山杏的凡人,此刻都变成了金色的锁链,反将他捆在半空。
"程砚,你已被除名!"天轨裂缝里突然炸响一道惊雷,震得安燠耳鼓生疼。
那声音像生锈的铜锣,混着股久居高位的森冷,"无职无籍之辈,何来履职之说?"
安燠的狐狸耳朵在间抖了抖。
她望着程砚因为愿力涌入而白的唇,突然纵身跃上护灵碑顶。
风掀起她的衣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道朱砂色的共命契——那是他们在雷雨中刻下的,当时程砚说"要连魂魄都捆在一处",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泛着暖光。
"他不是孤身一人!"她扯开嗓子喊,声音裹着狐族特有的清越,撞得山壁嗡嗡回响,"我是安燠,信用偿付总局主官,现以联合执笔人身份——"她咬破指尖,血珠坠在怀里那本《信义工账》上,"为程砚,申请编制追溯!"
账本"哗啦"翻到页。
安燠看见自己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追着程砚记工分的字迹,看见他偷偷夹进去的半片枫叶,看见被她画得歪歪扭扭的"补录申请"四个字突然泛起金光。
最上方的空白处缓缓浮出一行小字:"请输入被申请人姓名"。
她指尖按在纸页上,血珠晕开个小红花:"程砚。"
山风突然静止了。
所有人都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古老的锁簧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