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仙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句:"容本卿回天庭商议。"
程砚望着他驾云而去的背影,摸出块蜜饯塞进安燠嘴里:"夫人刚才那眼神,像极了山脚下卖糖葫芦的王婶——人家说太贵,她就晃着糖葫芦笑,别急,咱们慢慢讲。"
安燠含着蜜饯笑,算盘珠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停在"愿核托管制"那栏上方。
她望着山脚下升起的炊烟,突然轻声道:"程砚,你说要是愿核不姓天,也不姓妖,该姓什么?"
程砚没答话,只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山风里飘来孩子们的童谣,还是那"守者程,不装神,有难叩门必应人"。
他望着安燠算盘上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那些被神仙们写进天条的"规矩",或许真能被百姓的热望,慢慢"砍"出个新模样。
谈判桌上的山风卷着槐叶打旋儿,老仙的道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仙鹤。
安燠指尖敲着算盘,珠子"噼啪"弹出新方案:"愿核托管制——天庭留三成,守者管七成。"她抬眼时,老仙正用袖口掩住抖的指尖,"双轨认证更简单,天廷证,不周山评绩。
至于最要紧的"她故意拖长音调,程砚在旁啃山杏的动作一顿,"天雷罚得经守者听证会复核,不然嘛"她晃了晃桌上的蜜罐,"每次收十坛精神损失蜜。"
"荒唐!"老仙"啪"地拍案,茶盏跳起来摔成碎片,"天廷的雷罚轮得到野神指手画脚?"程砚慢悠悠把山杏核弹进他脚边的土坑——这是今天第七颗,正好应了七日之约。
他挠了挠耳朵,声音闷得像闷罐里的熊:"夫人说收蜜算轻的,我还想让他们赔山核桃呢。"
安燠憋笑憋得耳尖红,偏要板着脸敲算盘:"程山神,注意身份。"她转头对老仙摊手,"上卿要是嫌蜜贵,大可以不违约嘛。"老仙的白胡子抖成乱草,突然拂袖而起,道袍扫翻了竹椅:"本卿回天庭复命!
这等无理要求,天廷断不会应!"
程砚蹲下身,假装帮老仙捡掉落的朝珠,手却在车辕下快一按——颗青杏核"咔"地嵌进木缝。
安燠站在槐树下,望着使臣驾云而去的背影,突然提高声音:"上卿慢走!
《保密协议》还没签呢!"老仙的云头猛地一歪,险些栽进旁边的溪涧。
等他黑着脸签完按了指印,程砚已经扛着钉耙晃到她身边,指尖沾着泥土:"刚在车轮下塞了地脉信标,能跟着他回南天门。"
"熊瞎子。"安燠戳了戳他手背,嘴角却翘得藏不住,"装得倒像。"程砚嘿嘿笑,把方才捡的朝珠塞回她手里:"这珠子是玉髓的,给你串算盘链子。"她捏着珠子,触感温凉,倒真比铜链子衬手——到底是混过仙班的,连捡漏都带三分讲究。
夜色漫上山头时,三枚天罚留影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程砚蹲在碑前,用指甲划开碑底的暗纹,地脉微光顺着刻痕爬出来,像条光的蚯蚓:"七座山神的根纹都备份好了,就算天庭抢碑,咱们也有底。"安燠靠着老槐树,账本在怀里烫,页的提示正一跳一跳:【集体诉讼倒计时:日时】。
她摸出块蜜饯塞进嘴里,甜得人慌——这是程砚今早偷偷往她茶里加的,说是"谈判要甜,砍价才狠"。
"他们要是真打呢?"程砚突然开口,熊耳在夜风中耷拉着,"上回天廷剿匪,雷部劈山都不眨眼。"安燠望着山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守者们新立的微型护灵碑,每盏灯都亮着暖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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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指尖拂过最近的灯,碑身立刻浮现出王二家小娃的字迹:"程叔叔救过我,安姐姐给过糖。"
"打就打。"她转身时,月光落在账本上,照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账本里存的不只是证据,还有三千守者的誓愿。"她把账本塞进程砚怀里,布料擦过他缠着新伤的爪子,"明天你去北岭,把地脉反制网的最后一环布了。
我要让他们知道"她笑起来,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这世道最大的狠,是笑着把刀,藏在租约最后一页。"
程砚低头看账本,页的提示突然跳转:【天庭回应率:地脉共鸣强度:】。
他伸手摸了摸她顶,沾了一手槐花香:"夫人放心,北岭的地脉我熟。
当年镇压蛇妖时,我在那埋过九颗定山珠。"安燠歪头看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座踏实的山:"程山神,你当年替小狐妖求情被骂野神时,可曾想过今天?"
"想过。"他说得认真,"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天能站在神仙面前,替受委屈的人说句公道话"他顿了顿,挠了挠后颈,"再顺便往他们车轮下塞点小玩意儿。"安燠笑出声,伸手戳他熊耳:"你呀,装憨装了三百年,倒把神仙骗得一愣一愣的。"
夜更深了,山风裹着露水打湿衣角。
程砚突然拽住她手腕,往她手里塞了团温热的东西——是块烤红薯,还带着灶膛的烟火气。"方才路过山民家,王婶非塞的。"他瓮声瓮气,"她说谈判辛苦,垫垫肚子。"安燠咬了口红薯,甜得直暖到心里。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地敲在夜色里,惊起几只山雀。
第七日的晨雾来得比往常早。
安燠站在院门口,望着三枚天罚留影碑在雾中若隐若现。
程砚从林子里钻出来,肩上搭着块狐皮褥子——那是她去年冬天塞给他的,说"山神抗冻也得暖着"。
他把褥子给她披上,指了指碑顶:"雾里有金光,许是要显影了。"
安燠抬头,雾色中果然有细碎的金芒在碑身游走,像星星落进了石头里。
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珠子在指尖转了个圈,停在"愿核托管制"那栏。
程砚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夫人,我昨夜梦到南天门了——那些仙官举着朝珠喊蜜罐太贵,可碑里飘出的愿核比朝珠还多。"
她笑着推他:"净瞎想。"可目光再落回碑上时,金芒已经聚成了线,顺着碑纹爬上雾霭。
山脚下的护灵灯次第亮起,像撒了把星星在人间。
安燠知道,有些事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像三百年前那只被雷劈的小狐妖,终究等到了替她说话的人;就像此刻碑身上游走的金光,终究要照亮些什么。
晨雾里,三枚天罚留影碑的金芒越来越亮,亮得能照见雾深处的南天门飞檐。
安燠摸出粒定身桃含在嘴里,甜津津的。
程砚蹲下来,用钉耙在碑前画了个圈——那是给可能到来的神仙,画的"谈判席"。
山雀在枝头叫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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