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放晴后的第三日,云深不知处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青瓦白墙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清透。竹叶上的露珠早已蒸干,只余一片苍翠,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将细碎的阳光筛成一地晃动的金斑。早课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悠长肃穆,回荡在山峦殿宇之间,弟子们白衣胜雪,行止有度,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前几日那场夜雨、那场激战、那诡异的暗红雾气与惊心动魄的心魔,都只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梦魇,梦醒后,便了无痕迹。
静室那边破损的门窗墙壁已由专司修缮的弟子连夜修补完好,连廊柱上被短刀残柄砸出的坑洞都填补如新。地上的血迹、焦痕、打斗的狼藉,更是被清理得一丝不剩,仿佛什么都未曾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新木料和灰浆的气味,以及庭院角落里几株被波及、枝叶有些蔫黄的翠竹,还在无声地提醒着那夜的凶险。
姚家之事,蓝忘机显然已严密封锁了消息。那柄断裂的黑色短杖残骸、那些死状诡异的傀儡尸身、包括姚仲文最后留下的那点灰烬,恐怕都已被妥善处理或秘密封存。对外,大约只会宣称是某种邪祟作乱,已被含光君亲自诛灭。姚家那边会收到何种解释,会作何反应,不得而知。但至少这几日,云深不知处内外,风平浪静,再没有不之客上门,也未见姚家有后续动作。那份暗流涌动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悬。
但这一切,似乎并未太影响到小院里的两人。
或者说,有一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驱散另一人心头可能积聚的阴霾,将那份劫后余生的紧绷,悄悄熨平。
“偷鸡”的可行性研究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缝都懒。
魏无羡半躺在那把从静室搬来的旧藤椅上——藤椅的一条腿不太稳,坐上去会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他懒得修,就这么将就着。他闭着眼,脸上盖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边角卷起的闲书,书页被阳光晒得温热,墨香混着旧纸的味道,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逸。
火麟飞坐在旁边的石阶上,背靠着廊柱,受伤的左臂已经拆了吊带,但动作依旧不敢太大。他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正低头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
“……以静室为圆心,向西五十步是竹林,竹林边缘有矮墙,翻过去是后山菜地……菜地往北一百二十步,绕过溪流,是……嗯,禽舍?”
他抬起头,看向藤椅上的魏无羡,眼睛亮晶晶的:“魏兄,我观察了三天,现云深不知处后山禽舍的位置很巧妙,靠近溪流,背靠矮坡,平时只有早晚有杂役弟子去喂食清理。尤其是午后这个时辰,守卫最松懈。”
魏无羡脸上的书页动都没动,只有懒洋洋的声音从底下飘出来:“所以呢?”
“所以,”火麟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重大机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借’两只鸡。”
“借?”魏无羡终于把脸上的书拿开,挑眉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你又想干什么”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嗯,借。”火麟飞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战术,“你看,我们俩都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膳房的伙食虽然不错,但不够……嗯,不够有劲儿。鸡肉温补,炖汤最好。我们去借两只,炖了汤,你一碗,我一碗,伤好得快。”
他说得有理有据,理直气壮,仿佛去别人家禽舍“借”鸡,跟去藏书阁借本书一样天经地义。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少年那双干净坦荡、此刻却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痒。
他已经很久没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了。在云深不知处,在蓝湛眼皮子底下,他最多也就是偷偷酒,摘摘莲蓬,像这种直接去人家饲养地“借”活物的行为,属实有点过于嚣张,也过于……熟悉了。熟悉得像回到了云梦,回到了莲花坞,回到了那些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的少年时光。
“你知道蓝家的家规里,‘不可偷盗’排第几条吗?”魏无羡慢悠悠地问。
“知道,第三百七十二条。”火麟飞显然做足了功课,但他随即补充,“但我们不是‘偷’,是‘借’。等以后我伤好了,能去林子里打猎了,就还他们两只野鸡,不,还四只!加倍还!”
魏无羡忍不住笑出声:“火兄,你这逻辑……蓝老先生听了怕是要气晕过去。”
“不会的。”火麟飞信心满满,“我们悄悄去,悄悄回,不让人现。炖汤也在小院里炖,味道散不出去。等蓝老先生现了,我们都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他想罚也没证据。”
他说着,已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左臂动作还有些滞涩,但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
魏无羡看着他摩拳擦掌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暖洋洋的、适合“干坏事”的午后阳光,心里那点被规矩、被过往、被种种沉重东西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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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地从藤椅上坐起来,将书随手扔在一边,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出轻微的“咔吧”声。
“……行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既然火教官盛情邀请,那我就……舍命陪君子?”
火麟飞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小院。
午后时分的云深不知处,大部分弟子或在午休,或在自习,或在各处静修。路上行人稀少,偶有白衣身影经过,两人便默契地放慢脚步,装作闲逛赏景,等对方走远,再加快步伐。
火麟飞果然提前做了“侦察”,领着魏无羡熟练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径,避开主要的道路和可能有人值守的亭台,很快来到了后山。那片禽舍果然如他所言,建在溪流旁,背靠矮坡,用竹篱围成几个大圈,里面养着些鸡、鸭、鹅。此刻正值午后,禽类大多在阴凉处打盹,只有寥寥几只还在悠闲地踱步、啄食。一个老杂役正靠在不远处的草棚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两人伏在矮坡后的草丛里,观察了片刻。
“左边第三只,花尾巴的那个,看着肥。”火麟飞压低声音,用气声说,手指悄悄指了指。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只芦花鸡,毛色鲜亮,体型确实不小,正眯着眼蹲在篱笆边晒太阳,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右边那只黑的,也不错,腿粗。”魏无羡也指了一只。
“那我们一人一只?”火麟飞提议,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像准备出击的猎豹。
魏无羡点头,比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动了。
火麟飞虽左臂有伤,但身形依旧矫健,他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窜出,没有直接扑向目标,而是先绕到禽舍侧面,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啪!”
石子精准地打在距离芦花鸡不远处的地面上,惊得旁边几只鸡“咯咯”叫着扑腾起来。那打盹的老杂役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朝声响处张望。
就在这瞬间,魏无羡动了。他没有用任何身法,只是闲庭信步般,仿佛路过,顺手就从篱笆边捞起了那只被惊扰、正有些懵的黑羽鸡。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等那老杂役揉着眼睛看过来时,魏无羡已经抱着鸡,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背对着禽舍,低头像是在看地上的野花。
而火麟飞,也趁着老杂役注意力被魏无羡那边吸引的刹那,一个箭步上前,精准地扣住了那只肥硕芦花鸡的翅膀根部,将它轻轻提起,同时另一只手极快地抚过鸡颈,那芦花鸡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耷拉下了脑袋,像是突然睡着了。
整个过程,不过个呼吸。
等老杂役彻底清醒,疑惑地看了看四周,没现什么异常,只当是野猫野狗惊了鸡,嘟囔了几句,又重新靠在草棚下,不多时,鼾声又起。
魏无羡和火麟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手”的笑意。两人不再耽搁,抱着各自的“战利品”,沿着来路,迅而悄无声息地撤回了小院。
关上门,插好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