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终于到了。
作为洞庭之滨的重镇,岳阳城远比镜湖镇繁华。高耸的城墙斑驳着岁月痕迹,城门口车马粼粼,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江湖客的刀剑碰撞声、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与汗味尘土气,混杂成一副鲜活又嘈杂的市井画卷。
温客行安排的马车在城门口便被拦住——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守城兵丁神色警惕,对携带兵刃、形迹可疑之人格外留意,甚至对火麟飞那身虽然换了本地样式、但依旧质地奇特、裁剪利落的天青色劲装和他过于醒目的红多看了好几眼。
“近期江湖不太平,镜湖派惨案想必三位也听说了。”一个看似头目的军官按着刀柄,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带着审视,“城主有令,严查往来可疑人等。三位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入城所为何事?”
温客行从容递上路引——自然是伪造的,却天衣无缝。他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又捉摸不透的笑意:“在下温如玉,携两位友人来岳阳访友。这位是周絮周兄,这位是火麟飞火兄弟。我等久慕岳阳风物,特来一观。”
“火麟飞?”军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在火麟飞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红异相,气度不凡,却又在江湖上毫无名气……他暗自记下,又例行公事盘问几句,才挥手放行。
马车辘辘驶入城门。
“镜湖派的事,传得倒快。”周子舒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比往日多了不少的持刀佩剑之人,低声道。
“灭门惨案,又是鬼谷疑似所为,江湖震动在所难免。”温客行摇着扇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五湖盟那些‘正道楷模’,此刻想必正急得跳脚。这岳阳城,怕是已成是非之地。”
他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火麟飞。后者正扒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观察着街景,对“是非之地”毫无警觉,反而对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手艺人产生了浓厚兴趣。
“那人怎么把糖吹成各种形状的?加热软化,然后利用空气压力和塑性……有意思!温兄,我们能下车看看吗?我想买个尝尝,顺便问问怎么做!”
温客行:“……”
周子舒默默放下车帘。
最终,马车在温客行名下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但清净雅致,显然是提前打点过的。
“这几日便暂且在此落脚吧。”温客行引二人入内,“岳阳城正值多事之秋,客栈人多眼杂,不如这里自在。”
火麟飞对住处没什么要求,放下简单的行李(其实就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温客行给他准备的几套换洗衣物和一点碎银),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温客行要上街。
周子舒以需要调息为由留在了院中。温客行看着火麟飞那双写满“好奇”二字的琥珀色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掺杂着些许自己也未察觉的纵容的叹息。
也罢,且看看这位“天外来客”,会在岳阳城这潭浑水里,搅起怎样的浪花。
岳阳城的“浪花”,比温客行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更……鸡飞狗跳。
起初是平和的。
火麟飞对一切都充满兴趣。他从城东吃到城西,从糖人、糯米糕尝到酱鸭、卤煮,一边吃一边认真点评:“这个甜度适中,但粘牙;这个火候过了,肉质偏柴;这个香料配比不错,就是咸了点……”
卖吃食的摊主们脸色各异,有讪笑的,有不悦的,也有被他那纯粹的研究态度带偏,忍不住跟他讨论起火候和配方的。
然后,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街边卖艺的江湖把式身上。
一个胸口碎大石的壮汉正在吆喝,周围叫好声一片。火麟飞挤进人群,看得津津有味,等表演结束,他掏出几个铜板扔进托盘,然后很认真地对着那正在擦汗的壮汉说:“兄弟,你肌肉爆力不错,但力技巧有问题,全靠硬抗。长期这样,胸骨和内脏容易留下暗伤。我教你个呼吸法,配合力,能省力三成,伤害减半。”
壮汉:“……?”
围观群众:“???”
火麟飞也不管对方反应,当场就比划起来,讲解如何调动核心肌群,如何配合呼吸节奏,说得头头是道,还带着点能量运转的粗浅原理(虽然他简化成了“内劲”)。那壮汉起初一脸懵逼,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试着按火麟飞说的调整了一下呼吸和姿势,轻轻一拳砸在旁边准备好的青石板上——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缝,而他自己只觉手臂微麻,远不像以往那般气血翻腾!
“神了!真神了!”壮汉激动得满脸通红,就要给火麟飞跪下拜师。
火麟飞赶紧扶住:“别别别,就是一点小技巧,不值当。你多练练,注意别过度就行。”说完,拉着表情复杂的温客行挤出人群,深藏功与名。
温客行摇扇子的手有点抖。他看得分明,火麟飞指点的绝非普通力技巧,其中隐隐蕴含着某种极高明的、直指力量本质的诀窍。这红毛怪……就这么随手传给了一个街头卖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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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兵器铺。
火麟飞对琳琅满目的刀剑产生了浓厚兴趣,拿起一把精钢长剑,屈指一弹,侧耳倾听剑身震颤的回音,然后摇头:“杂质多了点,淬火温度没控制好,有内应力。这剑容易崩口。”又拿起一把柳叶刀,掂了掂,挥了两下:“重心太靠前了,适合劈砍,不适合精细的招式。刀背厚度也不均匀。”
铁匠铺老师傅脸黑如锅底,要不是看温客行气度不凡、火麟飞本身也莫名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差点就要抄锤子赶人。
温客行不得不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强行将意犹未尽、还想跟老师傅探讨“如何通过调整碳含量和折叠锻打次数来提升金属性能”的火麟飞拉走。
短短一个下午,温客行感觉比自己谋划一桩大事还累。他不仅要防止火麟飞“语出惊人”得罪人,还要应付随之而来的各种探究、惊疑、甚至隐含敌意的目光。火麟飞那身不俗的装扮、醒目的红,加上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很快,岳阳城里就悄悄流传起关于“一个红怪人”的传闻,说他眼力毒辣,能一眼看破武功路数和兵器优劣,身份成谜。
温客行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波,在第三日到来。
岳阳派,作为五湖盟中坚力量之一,又是此次“镜湖派惨案”后聚集群雄、商议对策的东道主,广英雄帖,邀各路豪杰于岳阳楼旁的演武场一聚,明面上是“共商抗鬼大计”,实则也有展示实力、重振盟威之意。
温客行自然也收到了帖子——以“温如玉”这个假身份。他本不欲让火麟飞涉足此等场合,奈何火麟飞听说“英雄大会”、“很多人比武”之后,眼睛亮得像现了新玩具,软磨硬泡非要跟去“见识见识”。
“我就看看,不说话,真的!”火麟飞保证。
温客行看着他诚恳(且跃跃欲试)的眼神,回想起他这几日的“壮举”,深感这句保证毫无可信度。但转念一想,将火麟飞放在眼皮底下,或许比让他独自在城里乱逛、惹出更大的乱子要强。何况……他也确实想看看,这个“变数”,在真正龙蛇混杂的江湖核心场合,会激起怎样的反应。
周子舒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小心。”
于是,三人便出现在了岳阳派演武场。
演武场依洞庭湖而建,开阔宏大,此刻已是人声鼎沸。五湖盟各派、各路江湖名宿、独行侠客、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绿林人物,济济一堂。高台上设着主位,坐着岳阳派掌门赵敬(表面)、大孤山掌门沈慎、太湖派掌门等一众五湖盟核心人物,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台下按门派、地域划分区域,乌泱泱一片,怕不下千人。
温客行带着火麟飞和周子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周子舒依旧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低眉垂目,减少存在感。温客行摇着扇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