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看似平息,余烬却仍需时间冷却。
赵敬身败名裂,武功被废,囚于密室生不如死的消息,如同投入江湖的最后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其本身坠落更为深远。五湖盟分崩离析,沈慎重伤隐退,莫怀阳带着残存的岳阳派弟子闭门谢客,其余附庸势力树倒猢狲散。关于琉璃甲、武库、鬼谷、以及那场颠覆认知的小院之战的种种传闻,在江湖上沸沸扬扬传了许久,却再无人敢轻易提起“讨伐”二字。
那红如焰、挥手间击溃数百豪杰、熔铁化箭、身显麒麟神影的“火少侠”,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已成了江湖人口中一个近乎神话的禁忌。连带着他维护的“温客行”和“周絮”,也变得讳莫如深。
温客行那番关于赵敬罪行的公之于众,在火麟飞绝对武力的“背书”下,迅传播开来。甄如玉夫妇的旧案被重新翻出,无数细节佐证,赵敬伪善面目被彻底撕开。江湖经历了短暂的震惊、哗然与自我怀疑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寂与反思。旧的秩序轰然倒塌,新的规则尚未建立,整个武林仿佛进入了短暂的“休渔期”。
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小院三人而言,这却是难得的清净时光。
院中那棵老槐树劫后余生,枝叶反倒愈葳蕤。树荫下,石桌旁,火麟飞正埋头捣鼓着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银色金属圆盘,圆盘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纹,不时出轻微的嗡鸣。
温客行摇着一把新换的湘妃竹骨折扇(那柄白玉骨扇在战斗中被赵敬的掌风震出了细纹,被他小心收了起来),倚在躺椅上,目光落在火麟飞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酒红色的丝和微蹙的眉间跳跃。
周子舒坐在不远处廊下,慢慢喝着火麟飞特制的“调理药茶”——味道古怪,但喝下去后,心口那钉子带来的阴寒刺痛确实缓和了不少。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沉郁似乎淡了些许,偶尔会望向院中那两个身影,目光复杂。
“成了!”火麟飞忽然低呼一声,手指在圆盘边缘某个节点轻轻一按。
嗡——
圆盘中心投射出一片稳定的、微微旋转的淡蓝色光幕,光幕中并非图像,而是无数细密流转、规律变化的奇特符号和线条,如同星图,又似某种复杂的能量图谱。
“这是什么?”温客行凑近了些,好奇地问。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袍洗得有些旧,袖口还沾了点之前帮忙研磨药材时留下的淡绿色草汁,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精致风流,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甚至……接地气。
“便携式跨维度能量场稳定器,简称‘锚点’。”火麟飞献宝似的将圆盘托到温客行眼前,指着光幕解释道,“我之前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掉到这里就回不去,也联系不上原来的坐标。后来现,是这个世界本身的能量场有个很特殊的‘褶皱’或者说‘谐振频率’,把我卡住了,就像……嗯,就像一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卡在了特定的缝隙里。”
他手指在光幕上划动,那些符号随之变化:“这个‘锚点’,可以持续射一种调和波,慢慢‘熨平’那个褶皱,让我自身能量场和这个世界的‘频率’达成一个动态平衡。简单说,就是我可以比较稳定地留在这里,不会因为能量冲突被排斥或者被随机抛到别的时空去。而且,通过它,我能微弱地感知到我原来世界的‘坐标信号’了,虽然还很模糊,信号强度也不足以支撑穿梭,但至少证明通道没完全关闭,未来……或许有机会找到方法建立稳定的双向联系。”
他说了一大串,温客行只听懂了个大概,但核心意思明白了:火麟飞暂时回不去,但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或出问题,而且未来有回去的希望。
不知为何,听到“未来或许有机会回去”时,温客行摇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晦涩。但他很快将这丝异样压下,挑眉笑道:“如此说来,火兄是要在我这陋室常住了?温某可要收些食宿费用了。”
火麟飞嘿嘿一笑,收起圆盘:“放心,温兄,我饭量不大,还能帮忙干活。你看,周兄的药茶配方我优化了三次,效果是不是好多了?院墙昨天我也顺手加固了,用了点能量塑形,保证比原来结实十倍。还有阿湘妹妹上次说要的那种能自动加热的汤婆子,我也有思路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带来的“好处”,眼神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家长表扬的孩子。
温客行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让这颗“太阳”长久地照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也不错。至少,这冰冷的江湖,因他而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嗯,如此看来,火兄倒也不算吃白食。”温客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用扇子轻轻敲了敲火麟飞的手臂,“那便准你留下了。不过,既为‘常住’,有些规矩……”
“规矩我懂!”火麟飞立刻接口,“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勤洗澡,讲卫生,不随便用异能量吓唬邻居,研究危险物品要去后院空地,还有……尽量不让温兄你‘内分泌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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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还冲温客行眨了眨眼。
温客行:“……”这茬是过不去了是吧?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想用扇子敲他头,手举到一半,对上火麟飞那毫无阴霾、纯粹戏谑的笑容,不知怎的,那股气又泄了,最终只是用扇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无奈道:“……你记得就好。”
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周子舒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低头喝了口药茶,掩盖住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他能感觉到,温客行身上那种沉郁的、仿佛背负着整个地狱的戾气和孤绝,正在一日日消融。虽然偶尔还是会露出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但更多的时候,像此刻,他身上散出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鲜活恼意的气息。
这红毛怪,果然有“毒”。而且是那种能让人放下心防、不知不觉沉溺的“暖毒”。
新的平衡在日常琐碎中悄然建立。
火麟飞果然是个闲不住的。他很快将小院改造得“面目全非”。
厨房里多了个奇怪的、能自动调节火候的“能量灶”(原理不明,但炒菜确实更香了);后院开辟了一小片试验田,种着些他不知从哪弄来的、奇形怪状的植物种子,据说有高能量反应;房间窗户上贴着薄薄的、能随光线自动调节透光率的薄膜;甚至连顾湘偶尔回来小住时最爱的秋千,都被他加固改装,加入了“自动摇摆”和“轻微悬浮减震”功能,惹得顾湘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
温客行从最初的“这是何物?”“此物何用?”“会不会炸?”的谨慎质疑,到后来的“随他去吧”“别把房子拆了就行”的放任,再到偶尔会主动询问“火兄,此物可能改良得更雅致些?”,适应度堪称惊人。
周子舒的伤势,在火麟飞坚持不懈的“能量疏导”和“细胞级修复辅助”下,有了明显好转。七窍三秋钉造成的经脉郁结和生机流逝被遏制,虽然离彻底拔除还有距离,但痛苦大为减轻,内力运转也顺畅了许多。他甚至开始尝试修炼火麟飞简化改良过的、更适合本世界人体质的一种“基础能量引导术”,感觉颇为玄妙。
这一日,天气晴好。火麟飞不知从哪弄来一堆面粉、鸡蛋、牛乳和一些奇特的、散着果香的红色粉末,声称要还原他家乡的一种“星际庆典特供小甜饼”。
温客行和周子舒被拉来当“试吃员”兼“临时学徒”。
厨房里一片狼藉。火麟飞系着顾湘留下的碎花围裙(有点小,绷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脸上、手上沾满了面粉和红色酱料,正手忙脚乱地按照脑中“食谱”指挥温客行打蛋,指挥周子舒筛粉。
“温兄,蛋液要顺着一个方向打,打出泡沫!对,就是这样!周兄,粉要筛得细,不能有疙瘩!哎哟,水加多了!快快,再加点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