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泽放下笔,走到窗边。庭院里,仆役正在清理葡萄架的残骸。断裂的紫藤木被锯成小段,破碎的瓦砾收拾干净,荷池的水被重新换过,浮萍与残荷捞走,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初晴的天空。
一个从天而降、重伤昏迷、醒来第一件事是笑着要蜜饯吃、并且能立刻模仿三个陌生词汇的人。
是心思深沉至极的伪装,还是……本性如此?
叶承泽更倾向于后者。那种笑容里的毫无阴霾,那种对一碗苦药、一碟蜜饯最直接的反应,不太像能伪装得如此自然。但这并不能降低危险等级。一个拥有纯粹本性却身怀莫测力量的人,往往比一个纯粹的阴谋家更不可控。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午后,叶承泽踏入西偏院。他没有立刻进厢房,而是站在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望去。
火麟飞正盘腿坐在油布上,面对着小荷留下的一盆清水。他没在照镜子,而是在……玩水?不,是在观察。他用手指蘸水,在油布上画着什么——不是文字,是一些简单的图形:太阳、云、雨滴、房子(画得歪歪扭扭)、还有一个火柴小人。画完,他指着太阳,嘴里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大概是试图说“太阳”这个词,但显然没学会。他也不气馁,擦掉,又画别的。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无聊,又盯上了那身被卸下的护甲。他小心翼翼地把护甲部件拿到面前,用手指轻抚那些断裂的纹理,眼神专注,嘴里无声地动着,仿佛在计算什么。然后,他尝试将两块断裂的肩甲边缘凑在一起,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闪烁了几下,熄灭了。火麟飞撇撇嘴,把护甲放回去,托着下巴呆。
他的侧脸在午后稀薄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清晰。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总是过于明亮的眼睛,下颌线绷紧,没有了惯常的笑容,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凌厉的专注。但这份凌厉很快又消散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然后往后一倒,躺在茅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嘴里开始哼起调子古怪却轻快的小曲。
叶承泽收回目光。
矛盾。他身上充满了矛盾。重伤者的脆弱与强韧的生命力,孩子般的好奇心与战士般的警觉性,纯粹的快乐与瞬间的凌厉专注……这些特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存在感。
叶承泽推门而入。
火麟飞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快得牵动了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脸上瞬间已经挂上了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承泽。他记得这张脸,雨夜中持剑审视他的男人。
“你。”火麟飞指着叶承泽,音准确,然后他努力回忆小荷似乎提过的称呼,结合这两天偶尔听到门外侍卫的低语,试探性地、带着点飞扬尾音地叫道:“殿——下?”
不是敬畏,不是疏离,那语调更像是在说“嘿,朋友,你来了!”
叶承泽走到圈椅边坐下,没有纠正他。“感觉如何?”他问,语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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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飞眨眨眼,显然没完全听懂。但他捕捉到了“感觉”这个词的重复,结合对方询问的眼神,他明白了。他拍拍自己的胸口,竖起大拇指,咧嘴笑:“好!”想了想,又指指自己受伤的肋下,皱起眉头,做了个“还有点疼”的手势,但随即又展开眉头,做出“不过没关系”的洒脱表情。
叶承泽看了一眼旁边托盘里的护甲。“这些,是什么?”
火麟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问题。他拿起一块肩甲碎片,想了想,指指天空,又指指自己,然后双手在身前交叉,做出一个“覆盖”“包裹”的动作,最后用力点头,表示“这是我的装备”。
“武装?”叶承泽尝试用词。
火麟飞眼睛一亮,猛点头:“武……装!对!”他学得飞快,立刻抓住了这个词。
“从哪里来?”叶承泽指向东北天空,那是赤芒坠下的方向。
火麟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指指天空,画了一个大圈,然后摊开手,做了个“很远很远”“说不清”的手势。最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意思是:我现在在这里。
叶承泽不再追问来历。他换了个方向:“需要什么?”
火麟飞这次听懂了关键词“需要”。他眼睛转了转,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嘴和肚子——需要食物。然后,他指向窗外,做了个“走动”“看看”的手势——想出去。最后,他指着叶承泽,又指指自己,双手比划着对话的样子——想和你说话(学语言)。
要求直接、明确、毫不扭捏。
叶承泽点了点头。“可以。”他起身,“好好养伤。”说完,便离开了。
火麟飞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为思索。这个“殿下”……气场很强,心思很深,但目前为止,表现得很……讲道理?至少愿意沟通。这是个好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西偏院成了二皇子府邸里一个奇特的焦点。
火麟飞像一块被投入静水中的烧红的铁,滋滋地冒着热气,迅改变着周围环境的温度。他的伤在药物和自身强悍恢复力的作用下好转得很快,第五天已经能下地缓慢走动。而他的语言学习度,则让所有接触他的人感到心惊。
他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小荷送药送饭时,他指着每一样东西问名字:碗、筷、桌子、门、窗户、衣服、头……他模仿音,有时古怪得引人笑,但他毫不介意,一遍遍重复,直到接近正确。他观察人的表情和动作,将它们与听到的词汇和句子关联起来。
“小荷,笑。”他会指着小荷弯起的眼睛说。
“药,苦。”皱着眉头,吐舌头。
“天,晴。”指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自己脸上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殿下,来?”每天叶承泽若来探望(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他会眼睛亮地问,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不只满足于名词和简单动词。他开始捕捉句子结构。
“小荷,拿药,来。”这是陈述。
“殿下,吃饭,吗?”这是疑问,虽然语序古怪。
“我,出去,可以?”这是请求,配合着渴望的眼神和指向门外的手势。
到了第五天下午,当叶承泽再次踏入厢房时,火麟飞正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笑容灿烂:“殿下来啦!”
音清晰了不少,虽然“下”字音调还是有点飘。
叶承泽微微颔,注意到地上那些图形和歪歪扭扭的符号——有些像图,有些则明显是在模仿他看到过的文字(大概是偷看侍卫或小荷手中的东西学来的),但笔画完全错误,组合怪异。
“在做什么?”叶承泽问。
火麟飞挠挠头,指着地上的“画”,努力组织语言:“我……学。字。难。”他皱皱鼻子,但随即又笑了,“但,好玩。”
“想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