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承泽搁在桌面上、微微凉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不容拒绝。
“阿泽,”火麟飞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火麟飞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眼眸在烛光下灼灼如正午烈日,清晰地映出叶承泽微微晃动的影子。
“深渊?我见过比深渊更黑的地方。地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野性不羁的笑,“我也闯过几层。”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叶承泽却从中听出了某种历经浩劫、看透生死的淡然与豪迈。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源自骨血与灵魂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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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火麟飞握紧了他的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别跟我说什么万劫不复。”
他直视着叶承泽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跟你一起,油锅我也当温泉泡。”
混沌的皮囊下,是至纯至刚的守护之心。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最朴素的决心和最滚烫的赤诚。
叶承泽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某种近乎疼痛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他看着火麟飞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盛满坚定与无畏的眼睛,喉结滚动,半晌,才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傻子。”
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再有迟疑与推拒。
火麟飞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带着得逞的小得意和满满的心安。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叶承泽的头(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赶紧干活,干完早点休息!你看你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温情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叶承泽拍开他的手,耳根微红,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笔,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许久未曾消散。
关系的确立,如同在原本各自为战的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却坚实的桥梁。一种奇妙的默契,开始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
火麟飞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与强悍无匹的行动力,结合叶承泽缜密周详的布局与对人心世故的精准把握,往往能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譬如应对那位弹劾的御史。按叶承泽原本的计划,是动用关系施压,或寻找对方把柄反制,过程复杂且容易留下痕迹。火麟飞听了范无救收集来的、关于这位御史“清廉刚直、酷爱收藏海外奇石”的癖好后,眼睛一转,出了个主意。
几日后,一次看似偶然的文人雅集上,这位御史“偶遇”了一位自称来自南海岛屿、操着古怪口音、对海外奇石颇有研究的“海商”(由火麟飞亲自扮演,范无救紧急培训了三天口音和专业知识)。火麟飞充分挥了他“说话太毒、无意间踩雷”的天赋,在与御史“探讨”奇石时,“无意间”提及御史珍藏的几块“稀世珍品”其实是南海某岛海滩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只是被不良商人做了手脚云云。言辞“恳切”,举证“翔实”(提前做了功课),甚至当场拿出一块“真正的”南海奇石作为对比(叶承泽从府库中找到的真品),把那位自诩鉴石大家的御史说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晕厥。雅集上的其他官员见状,虽觉这“海商”言语粗直得恼人,但看御史那窘态,也不免对其藏品真实性心生疑窦。
此事很快成为京都笑谈,御史“刚直”的名声虽未受损,但“眼光”却遭质疑,连带他之前一些过于“刚直”的弹劾,也被人暗中议论是否带有私心或偏颇。至于他再次上折提及二皇子“结交匪类”时,分量便无形中轻了许多。庆帝甚至当着几位重臣的面,似笑非笑地说了句:“爱卿近日为奇石所扰,心神不宁,奏章所言,恐有失偏颇。还是先静心养性为好。”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过。
事后,叶承泽问火麟飞:“你如何得知他那些藏品的底细?”
火麟飞啃着苹果,含糊道:“范先生给我的册子上写着呢,他那些石头来源不明,收购价格与市价不符。我就猜多半是被人坑了。再说了,”他眨眨眼,“我们那儿有句话,叫‘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我虽然假装海商,但我说的关于石头真假的话,大部分是真的啊!他自己心虚,怪谁?”
叶承泽默然。火麟飞的方法粗粝直接,甚至有些胡闹,却歪打正着,精准地戳中了御史的软肋,效果比精心设计的政治博弈更好。这或许就是火麟飞独特的能力——他能以最直白、甚至“缺德”的方式,撕开虚伪的表象,直指问题的核心,偏偏还让人无法真正怪罪,因为他说的……往往是事实。
又譬如,太子一党利用户部案余波,暗中克扣拨给二皇子一系某位地方官员的治河款项,意图使其工程停滞,再弹劾其办事不力,牵连叶承泽。此事做得隐秘,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叶承泽这边一时抓不到把柄。
火麟飞知道后,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问:“河工最怕什么?”
“自然是款项不足,物料短缺,延误工期。”叶承泽道。
“那如果,物料自己‘长腿’跑到工地上呢?”火麟飞眼睛亮。
叶承泽和范无救皆是一愣。
数日后,几艘满载石料、木料的货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驶入那位官员辖区的河道。押运的“船工”个个身手矫健,沉默寡言,将物料卸下后便迅消失。与此同时,京都几位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富商仓库接连“失窃”,丢失的正是治河急需的同类物料,现场留下些许似是而非的线索,指向江湖上的“义盗”。太子那边吃了哑巴亏,又抓不到真凭实据,只能暗中气恼。而地方官员得到“天降”物料,工程得以继续,对二皇子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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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做到的?”叶承泽看着案头传来的“工程顺利”密报,难得地露出惊讶神色。
火麟飞正在院子里折腾他那把新得的“海外精钢”打造的短刃(叶承泽送他的,说是“海外归人”该有的装备),闻言头也不抬:“谢必安手下不是有几个以前干过‘无本买卖’的兄弟吗?我请他们喝了顿酒,聊了聊‘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快乐。他们挺上道,我就顺便画了张仓库布防图和货船路线图。”他比划了一下,“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战决,我们那儿打游击……呃,打小规模遭遇战的基本操作。”
叶承泽:“……”
他终于明白,火麟飞所说的“闯过地狱几层”和“油锅当温泉泡”,绝非虚言。这种对非常规手段的娴熟运用、对人心(哪怕是“贼心”)的精准把握、以及雷霆般的行动力,绝非寻常武者或谋士能有。这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在绝境中拼杀出来的人,才能拥有的特质。
而火麟飞,似乎总能以他独特的方式,将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将险恶的阴谋暴力破解(或者用他的话说,“用更野的路子走回去”)。
叶承泽为他补全计划的漏洞,将那些过于“直接”的部分,融入更符合规则的框架,润色细节,抹去痕迹。火麟飞则为他扫清行动的阻碍,用最有效(往往也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成目标。
一种无需言说、甚至无需眼神交流的绝对信任,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悄然滋生。叶承泽渐渐学会在制定计划时,预留出让火麟飞“自由挥”的空间;火麟飞也慢慢懂得,在“野路子”之外,需要考虑朝堂规则和后续影响。他们像两把截然不同的剑,一把是精心淬炼、深藏鞘中的君子剑,一把是浑然天成、锋芒毕露的霸者之刃。单独使用,各有局限;双剑合璧,却往往能产生奇妙的共鸣,斩开看似无解的困局。
这一日,叶承泽受邀前往城外某处皇家别苑,参与一场由几位宗室长辈牵头、旨在“联络感情”的诗会。此类聚会向来是各方势力展示才华、暗中较劲的场合,叶承泽虽不喜,却也不得不出席。
火麟飞作为“海外归人、新晋亲随”,自然也跟了去。叶承泽本意是让他露个脸,坐实“海外奇人”的身份,顺便看看能否堵住一些悠悠之口。出前,他再三叮嘱火麟飞:“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莫要与太子那边的人起冲突。”
火麟飞满口答应,穿了一身范无救精心准备的、颇具“海外风情”又不过分扎眼的服饰,倒也人模狗样,只是眼神里的跃跃欲试怎么也藏不住。
诗会设在别苑临水的敞轩,曲水流觞,丝竹悦耳,一派风雅。叶承泽端坐席间,与几位宗室王爷和文臣清谈,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将二皇子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形象维持得无懈可击。火麟飞则扮作好奇的“海外蛮夷”,由谢必安陪着,在边缘席位“观摩学习”,倒也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