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火麟飞小心地靠在马车残骸旁,低声道:“撑住。”
然后,他弯腰,从一名死去的侍卫手中,捡起了一把染血的长剑。剑身沉重,寒意逼人,与他平日里握笔批文、执棋对弈的手格格不入。
但他握得很稳。
下一刻,叶承泽动了。
不是皇子优雅的剑舞,不是武者精妙的招式。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血腥的劈砍刺削!他像是换了个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深沉内敛尽数褪去,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意与守护的决绝。剑光起处,必带起一蓬血雨!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混混,被他反手一剑洞穿咽喉;另一个从正面扑来的杀手,被他一剑斩断持刀的手臂,再一剑贯胸而入!
雨水冲刷着剑锋上的血迹,却冲不淡那刺目的红。叶承泽的白衣早已被雨水、泥泞和溅射的鲜血染得斑驳不堪,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爆着惊人力量的轮廓。他脸上沾着血点,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步伐却稳得可怕,一步一杀,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了一条通往巷口的血路!
侍卫们被主子的悍勇震撼,爆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向他靠拢。
“走!”叶承泽一剑劈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名杀手,对残存的侍卫喝道。他看也不看身后的战果,返身冲到马车旁。
火麟飞意识已有些模糊,只看到叶承泽浑身浴血、提剑归来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却又带着令他心安的光芒。
“阿……泽……”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咳出更多的血沫。
叶承泽一言不,扔掉长剑,蹲下身,将火麟飞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脖颈,用力将他背了起来。火麟飞比他高,也比他重,此刻重伤无力,更是沉甸甸地压在他并不算特别强壮的背上。
“抓紧。”叶承泽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背起火麟飞,迈开脚步,踏着血水泥泞,朝着那条他用剑劈开的、通往巷外的生路,踉跄却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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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的侍卫且战且退,护在他们身后。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腥味充斥口鼻。背后的重量压得他脊背生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不知何时也受了内伤)。但叶承泽的脚步没有停。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火麟飞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滚烫的温度和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心头慌,那呼吸弱得让他恐惧。
“别睡,火麟飞。”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命令自己,“看着我,别睡。”
火麟飞似乎听到了,环在他颈前的手臂微微收紧,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们终于冲出了那条死亡巷道。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被暴雨声吞没。叶承泽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一股意志,背着火麟飞,朝着更偏僻、更黑暗的城西角落踉跄而行。侍卫在突围途中又折损两人,如今只剩下包括谢必安(他今日留守府中,未随行)心腹在内的三人,个个带伤,勉强跟随。
不知走了多久,暴雨依旧倾盆。天色彻底黑透,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和影影绰绰的荒凉屋舍。这里已是京都最边缘的贫民区,房屋低矮破败,人烟稀少。
“殿下!前面有座破庙!”一名眼尖的侍卫指着前方风雨中隐约的轮廓喊道。
叶承泽早已力竭,全凭一口气撑着。闻言精神一振,咬牙朝着破庙的方向挪去。
破庙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佛,早已荒废多年,门扉半塌,屋顶漏雨,神像斑驳。但此刻,却是绝境中唯一的避风港。
三名侍卫迅检查了庙内,确认并无埋伏,又勉强找来一些干燥的柴草,在相对完好的角落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映出几人狼狈不堪的身影。
叶承泽小心翼翼地将火麟飞放在铺了干燥柴草的角落。火麟飞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身体却烫得吓人。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在雨水泥泞中晕开,看上去触目惊心。
“水……”叶承泽哑声道。
一名侍卫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叶承泽接过,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然后跪坐在火麟飞身边,将他上半身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水囊凑到火麟飞唇边,他却牙关紧闭,水沿着嘴角流下。
叶承泽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火麟飞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他。仿佛生命中唯一的光和热,正在他怀里一点点流逝。
“火麟飞……”他低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火麟飞毫无反应,只是眉头紧蹙,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翕动,出极轻的、破碎的音节:“阿泽……快……走……别管……”
叶承泽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都这种时候了,这个傻子,还在想着让他走?
他看着那两片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唇,看着那上面因为高烧而起的皮屑,没有犹豫,仰头含了一口清水,然后低下头,轻轻地、珍重地,覆上了火麟飞的唇。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只有绝望中的温柔,和孤注一掷的救赎。他撬开火麟飞紧闭的牙关,将清凉的液体一点点渡过去,用自己的舌尖小心地滋润着他干涸的口腔。
或许是清水的滋润,或许是唇上陌生的触感,火麟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
一口,又一口。叶承泽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水囊渐空。
火麟飞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高烧依旧,身体烫得像个火炉。
“你们去找些干净的布,还有水,越多越好。”叶承泽头也不回地吩咐,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微微颤。
三名侍卫默默领命,两人出去寻找水源和可用之物,一人守在庙门口警戒。
叶承泽轻轻放下火麟飞,让他平躺。他解开火麟飞早已被血水和雨水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的衣衫。随着布料剥离,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火光下——有弩箭擦过的撕裂伤,有刀剑划开的皮肉翻卷,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以及胸前那一片因能量反噬而呈现不自然暗红色的淤紫。
叶承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沉静的决绝。他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内衫下摆,用侍卫找来的、还算干净的雨水,一点点清洗火麟飞的伤口。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冰冷的雨水刺激着伤口,火麟飞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忍一忍,很快就好。”叶承泽低声安慰,不知是在安慰火麟飞,还是在安慰自己。他清洗完伤口,又用侍卫找来的、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粗糙布条和一种常见的止血草药(侍卫中有人略懂外伤处理),小心翼翼地为火麟飞包扎。每一下触碰,都让他心如刀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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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叶承泽已汗湿重衣(尽管他本就湿透),脸色比火麟飞好不了多少。他扶起火麟飞,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剩下的布料蘸着凉水,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试图用物理方式为他降温。
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紧紧依偎。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破庙外,暴雨未歇,雷声隆隆。庙内,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叶承泽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火麟飞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呻吟。
侍卫们陆续回来,带回更多清水和一些找来的干净(相对)布匹,甚至还有一小坛不知从哪户人家“借”来的劣酒。叶承泽用酒再次为火麟飞的伤口消毒,那辛辣的气味刺激得火麟飞在昏迷中也不安地扭动。
“冷……”火麟飞忽然喃喃,身体开始打颤,往叶承泽怀里瑟缩。
叶承泽立刻将他搂得更紧,扯过侍卫找来的、勉强能盖的破旧毡毯,将两人紧紧裹住。火麟飞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滚烫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传递过来,混合着血腥、雨水和草药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