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走到瓦沙克身边,仰头看着那些流转的光。
“所以,你能看到未来?”他问。
“不能。”瓦沙克摇头,“没有人能看到确定的未来。我只能看到可能性——无数分支的可能性中,哪一条更可能成为现实。就像看到河流的分支,知道哪条支流更宽、水流更急,但不能确定最终一定会流向哪里。”
他手指轻划,星轨模型开始加旋转,光路交织成一张更加密集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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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选择都会创造新的分支,每一次意外都会改变流向。我的工作,就是从这亿万种可能性中,筛选出对魔族最有利的那一条,然后……引导它成为现实。”
火麟飞安静地听着,难得地没有插话。
等瓦沙克说完,他才轻声问:“那,累吗?”
瓦沙克的手指僵在空中。
他转头看向火麟飞,三只眼睛里都带着不解:“什么?”
“我说,做这种工作,累吗?”火麟飞也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澈,“每天看着这么多可能性,想着怎么选最好的那条,还要引导它实现……听起来压力好大啊。”
瓦沙克沉默了。
累吗?
当然累。
三百年了,他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观测星轨,计算概率,推演未来。每一个决策都要反复权衡,每一个预言都要小心翼翼。魔神皇的期待,魔族的未来,整个圣魔大陆的平衡……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但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因为他是星魔神,是魔族的先知,是注定要背负这些责任的人。说累,就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不配这个位置。
“……这是我的职责。”最后,瓦沙克只是这样回答。
“职责啊。”火麟飞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人。明明很累了,还要硬撑着,说什么‘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这么做’。我以前也这样。”
他走到星轨模型前,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些光,但又停在半空。
“后来我想通了。”火麟飞说,“责任不是用来压垮自己的石头,而是你愿意主动扛起来的行囊。如果你扛着它的时候不开心,那要么是你扛的方式不对,要么……是你扛错了东西。”
瓦沙克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大。
这句话,太简单,也太直白。
简单直白到,刺穿了他三百年来为自己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
“我……”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火麟飞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失态,自顾自地继续研究星轨模型。他歪着头,看着那些星辰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看着光路交织又分离,看着整个系统在精密的规律下运转。
“不过你这个模型挺有意思的。”他摸着下巴说,“星辰是点,命运是线,点和线构成网络……有点像我们那儿的拓扑学。”
“拓扑学?”瓦沙克捕捉到了这个陌生词汇。
“嗯,一门研究图形在连续变形下不变性质的学问。”火麟飞解释,“比如这个——”
他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一个圆圈,在拓扑学里和一个正方形是等价的,因为你可以把圆圈拉伸成正方形而不切断它。但如果是一个‘’字和一个圆圈,就不等价了,因为‘’字中间有个交叉点,你不能把它变成圆圈而不切断。”
瓦沙克皱眉听着——他完全没听懂。
火麟飞看他一脸茫然,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这么说吧,你觉得命运是什么形状的?”
“形状?”瓦沙克思考片刻,“命运……是线性的。从出生到死亡,是一条有方向的主线,分支是可能性,但主线不可改变。”
“线性啊……”火麟飞点点头,然后突然说,“我觉得不对。”
“不对?”
“嗯。”火麟飞很认真地说,“我觉得命运不像一条线,更像一个环。”
他再次在空中比划,这次画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一个扭转了o度后尾相接的纸带。
“你看,假设这就是命运。”他指着那个想象中的环,“你从出,一直向前走,以为自己在不断前进,不断做出新的选择,走向新的未来……”
他的手指沿着环的表面移动。
“但实际上,你可能只是在环的另一面行走。你以为的改变,可能只是换了个角度看待同一件事。你以为的进步,可能只是回到了而不自知。”
火麟飞的手指在环上转了一圈,回到了。
“就像这个莫比乌斯环,它只有一个面,一个边界。你沿着它走,永远走不到‘另一面’,因为根本就没有另一面。你只是在同一个面上兜圈子,只是有时候你以为自己翻面了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瓦沙克,金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深邃的光:
“所以啊,瓦沙克,你研究星轨,计算概率,推演未来……但有没有可能,你看到的那些‘可能性’,其实都只是同一个命运的不同表现形式?你努力想选出最好的那条路,但其实每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
瓦沙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额心的竖瞳在剧烈颤抖,另外两只眼睛则完全失去了焦距。
星轨模型还在缓缓旋转,星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但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火麟飞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三百年来构建的认知体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