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在江左盟住下的第七天,已经基本摸清了这里的“规则”。
规则一:梅长苏是这里绝对的核心。所有人——包括那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护卫和行踪诡秘的探子——对他都保持一种近乎敬畏的尊重。他说话声音不大,常常咳嗽,但每个字落下,都像棋子敲在棋盘上,无人敢轻忽。
规则二:这里很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的安静。每个人都像齿轮,在看不见的指令下精密运转。火麟飞甚至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第七平行宇宙沉重。
规则三:没人对他刨根问底。他们接受了他“远方来客”的身份,提供衣食住行和汤药,眼神里虽有好奇和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克制。这让火麟飞松了口气,也隐隐感到一丝不自在——他习惯了兽战队里直来直去的热闹,这种彬彬有礼的疏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螺丝钉,型号不对,用途不明。
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或者说,快得让盟内那位须皆白、总板着脸的晏大夫都暗暗心惊。断裂的筋骨以不可思议的度愈合,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异气”(晏大夫的诊断)也逐渐平息,只是经脉深处那股灼热的潜力,依旧蛰伏着,让老大夫每次诊脉都眉头紧锁。
梅长苏对此不置一词,只是每日会抽出半个时辰,在暖阁里与火麟飞对坐。多半是火麟飞在说,说些“十万年后”光怪陆离的碎片——会飞的铁鸟(飞船),千里传音的小盒子(通讯器),还有动不动就毁天灭地的“黑洞”和“平行宇宙”。梅长苏很少插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偶尔在茶杯边缘划过,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麟飞也试图打听这个世界。他知道了这里是“大梁”,都城“金陵”,皇帝姓“萧”,知道了江湖有帮派,朝堂有纷争。但他最感兴趣的,是“武功”。
“内力?轻功?点穴?”火麟飞眼睛亮,比划着,“就是那种,咻一下飞上房顶,隔空一掌打碎石头,或者用手指一点,别人就动不了的那种?”
负责给他讲解这些基本常识的甄平,嘴角抽搐了一下:“……火公子所言,有些夸张,但……大抵不错。”他心下骇然,这少年对武学一窍不通,言语粗陋,可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对更高力量的向往与理解,却仿佛与生俱来。
“厉害!”火麟飞一拍大腿,“那你们这儿,最厉害的人,能一拳打爆……呃,我是说,能打断多粗的树?”
甄平:“……?”他开始怀疑宗主留下这个怪人,是不是一种新型的、针对他定力的考验。
火麟飞的“学习”不止于听。他开始在苏宅有限的范围内“探索”。他很快现,那些护卫晨练时打的拳脚,在他眼里慢得像幻灯片,破绽多得让他忍不住想出声指点(幸好忍住了)。他还偷偷试过跳上盟内最高的那棵古树——异能量恢复了不到一成,但身体素质底子还在,他像只灵活的豹子,几下就攀上了树梢,俯瞰整个苏宅布局,然后被黑着脸的黎纲“请”了下来。
“火公子,盟内重地,有些地方……不宜擅闯。”黎纲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哦,不好意思啊,我就看看风景。”火麟飞笑嘻嘻地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这儿房子挺多,路有点绕。”
黎纲看着他毫无诚意的道歉和那双依旧东张西望、充满探究欲的眼睛,头一次对宗主的决定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机会很快来了。梅长苏需在廊州城内处理一些明面上的生意,顺带“偶遇”几位地方官员。他带上了火麟飞,理由是“闷了数日,该出去走走,见识一下风土人情”。
火麟飞自然乐得答应。他换上了一套甄平找来的靛蓝色棉布劲装,头也用同色布带束起,看上去像个俊俏又精神的普通江湖子弟,只是眉眼间那股张扬跳脱的神采,怎么也掩不住。
廊州城比火麟飞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料和某种潮湿的尘土混合的气味。火麟飞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指着糖人、面具或杂耍摊子出惊叹,引得路人侧目。
梅长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偶尔掀帘看一眼外面兴奋得像第一次进城的火麟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黎纲和甄平一左一右跟在马车旁,看似随意,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此行目的地之一是廊州有名的“墨韵斋”,一家书画古玩店,也是江左盟一处不太重要的情报交接点。梅长苏需在此“偶遇”廊州通判的公子,一位附庸风雅、实则胸无点墨的纨绔。
计划原本很顺利。梅长苏在店内一幅前朝山水画前驻足,片刻后,那位穿着锦缎华服、摇着折扇的刘公子便“恰好”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哟,这不是苏先生吗?幸会幸会!”刘公子故作热情地拱手,眼睛却瞟向梅长苏身边一名护卫手中捧着的礼盒——那是准备“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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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掩口轻咳两声,回礼,声音虚弱:“刘公子,有礼。苏某近日偶得一方古砚,听闻公子雅好此道,特来请公子品鉴。”
“哦?苏先生太客气了!”刘公子眼睛一亮,正要接过话头,开展一番虚伪的客套,完成这次心照不宣的利益勾兑……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非常不合时宜地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转头,只见火麟飞正站在一个博古架前,拿着一只造型夸张、色彩艳丽的瓷瓶,肩膀耸动,笑得见牙不见眼。
“哈哈哈哈哈……这玩意……这玩意是花瓶?这颜色搭配,这造型,哈哈哈……好像我们那儿小孩儿玩坏了的橡皮泥啊!还是被踩了一脚的那种!”他笑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瞬间安静下来的气氛和众人各异的目光。
刘公子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那瓷瓶是他上个月花了重金、还托了关系才从墨韵斋买来的“前朝宫窑秘色釉”,一直被他引以为傲,逢人便吹嘘。
“哪……哪里来的乡下野小子!胡言乱语什么!”刘公子折扇“啪”地合上,指着火麟飞,手指都在抖,“你懂什么鉴赏!此乃前朝古物,釉色天成,造型古朴!岂容你肆意污蔑!”
火麟飞这才止住笑,眨眨眼,看看手里的瓶子,又看看气得冒烟的刘公子,很诚恳地说:“我没污蔑啊,我说真的。你看这红配绿,饱和度太高了,看着眼睛疼。还有这脖子,扭得跟落枕似的……这也叫古朴?我们那儿地摊上十块钱三个都比这顺眼。”
“十……十块钱?”刘公子听不懂,但“地摊”两个字是懂的,更是火上浇油,“放肆!这是我花……我收藏的珍品!你……你立刻给我放下!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梅长苏以手扶额,轻轻叹了口气。黎纲和甄平已经绷紧了肌肉,准备随时控制场面。
火麟飞却撇撇嘴,随手把瓶子放回架子——动作有点大,瓶子晃了晃,吓得刘公子和他身后的家丁齐齐惊呼一声。
“珍品?”火麟飞拍拍手,走到梅长苏身边,浑然不觉自己捅了多大娄子,还对梅长苏说,“苏兄,你们这儿……审美挺独特啊。这种玩意儿也算宝贝?”
梅长苏看着他清澈见底、写满“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能算计朝堂风云,能谋划千里之外,却算不到这少年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最耿直(且毒舌)的审美评价,打乱他精心安排的戏码。
刘公子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苏先生!这……这粗鄙之人是你带来的?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我爹可是廊州通判!”
梅长苏眸光微冷,正欲开口,火麟飞却先一步说话了。
“说法?要什么说法?”火麟飞奇怪地看着他,“瓶子是你买的,我觉得丑是我的看法,有什么问题?难道你买了丑东西,还不许别人说丑了?这叫什么道理?”他逻辑简单直接,反而把刘公子问得一噎。
“你……你强词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