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长苏出列,跪倒,声音虚弱但清晰:“陛下明鉴,臣体弱多病,人所共知。表弟林焰,确系海外归来的远亲,年少无知,不通礼数,但绝无非分之想。春猎救驾,乃是情急之下,本能反应,何来妖异之说?至于与霓凰郡主,不过偶遇,郡主仁善,关照几句罢了。王御史此言,实乃捕风捉影,构陷忠良,请陛下为臣做主!”他言辞恳切,将一个受诬病弱臣子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梅先生此言差矣!”另一位显然是夏江安排的官员出列帮腔,“那林焰徒手扼疯马,众人亲眼所见,岂是常人能为?其来历成谜,行迹可疑,又与手握兵权的郡主交往,岂能不查?梅先生以病弱之躯,却招揽此等人物在侧,岂能不让人生疑?”
眼看就要形成围攻之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侍卫在阻拦什么人。
“何人殿外喧哗?”皇帝不悦道。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陛、陛下,是……是梅客卿的表弟,林焰林公子,他、他硬闯宫门,说要上殿……自辩!”
朝堂上一片哗然。硬闯宫门?还要上殿自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夏江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莽夫就是莽夫,果然沉不住气,自投罗网。他倒是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能在金殿之上说出什么花来。
皇帝脸色一沉:“放肆!宫闱重地,岂容擅闯?将他……”
“陛下!”梅长苏突然提高声音,咳嗽起来,边咳边道,“臣……臣表弟自幼海外长大,性情耿直,不通礼法,定是听闻有人诬告,心中激愤,才做出此等鲁莽之举。恳请陛下念其救驾微功,年少无知,容他上殿……说个明白。若其果真有不轨之心,臣……愿与其同罪!”说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随时会晕厥。
这话以退为进,既点出火麟飞“救驾有功”、“海外无知”,又将“不轨之心”的球踢了回去,还摆出一副大义灭亲(实则捆绑)的姿态。
皇帝看着梅长苏咳得苍白的脸,又想到春猎时确实多亏了那林焰,太子才免于重伤,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罢了,宣他进来。朕倒要看看,这海外归来的小子,有何话说。”
“宣——林焰上殿——!”
在百官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火麟飞大步走进了太极殿。他今日换了身江左盟准备的、略显正式的靛蓝色锦袍,但穿在他身上,依旧掩不住那股随性不羁的气质。他目不斜视,走到御阶前,学着梅长苏教的样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虽然有点歪):“草民林焰,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平身。”皇帝打量着他,这少年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眼神清亮,身姿挺拔,不像奸邪之辈,但眉宇间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也绝非安分之徒,“林焰,你擅闯宫门,可知罪?”
“回陛下,草民知罪!”火麟飞起身,答得干脆,“但草民更知,有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不能不吭声!所以我来了!请陛下和各位大人给我个说话的机会!”
这话粗俗直白,毫无文饰,听得几个老臣直皱眉头。夏江心中冷笑,果然是个粗鄙武夫。
“哦?有人弹劾你表兄结交于你,图谋不轨,你有何话说?”皇帝问。
“图谋不轨?”火麟飞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陛下,这话从何说起啊?我跟我表兄,一个病秧子,一个海外回来的土包子,我们能图谋什么?图谋他每天喝的那几碗苦药汁子多点糖?还是图谋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金陵城能多吃两碗饭?”
“噗——”有年轻官员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皇帝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放肆!”王御史怒道,“朝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你徒手扼疯马,非人力所能为,分明是妖异手段!还有你与霓凰郡主……”
“打住!”火麟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转头看向王御史,眼神清澈又无辜,“这位大人,你说话要讲证据啊!你说我妖异,我怎么妖异了?我是长出三头六臂了,还是喷火吐水了?我不过就是力气大了点,反应快了点儿,这也有罪?哦,按照大人的意思,力气大就是妖异?那禁军里那些能开三石弓的勇士,是不是都该抓起来?还有战场上万人敌的将军,是不是也是妖怪?”
他语飞快,逻辑清奇,王御史被噎得一滞。
“那……那麒麟虚影作何解释?众目睽睽之下,岂能有假?”另一官员帮腔。
“虚影?”火麟飞更茫然了,“什么虚影?我当时忙着拉马,没注意啊。是不是哪位大人眼花了,或者……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妖怪?”他倒打一耙的本事信手拈来。
“你!”那官员气得脸色白。
“还有我跟霓凰郡主,”火麟飞不等他反驳,继续道,“那天街上马惊了,差点踩死小孩,郡主出手救人,我正好路过,帮忙挡了支冷箭。这怎么了?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不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美德吗?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过从甚密’、‘有不臣之心’了?哦,我明白了,”他做恍然大悟状,“是不是因为郡主是女的,我是男的,所以不能说话,不能帮忙?那按照这位大人的意思,以后街上再有老太太摔倒,是不是男的都不能扶了?扶了就是有私情?就是图谋不轨?”
这一连串的歪理反问,如同连珠炮,砸得几个出言的官员头晕眼花,想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因为这少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说的全是些上不得台面却又让人啼笑皆非的“道理”。
夏江眉头越皱越紧。他预料到这少年可能鲁莽顶撞,却没想到他如此“胡搅蛮缠”,将严肃的弹劾硬生生带偏到了市井吵架的方向。
“强词夺理!”夏江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悬镜司尊特有的阴冷威严,“林焰,你口口声声说证据。那你海外归来,身份不明,可有凭证?你那一身怪异武功,师承何处?在陛下面前,还敢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到底是老狐狸,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点——身份和武功来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火麟飞身上。
火麟飞却丝毫不慌,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这位大人……是夏尊吧?您问我凭证?有啊!”他从怀里(其实是梅长苏提前准备好的)掏出一块做工粗糙、造型奇特的木牌,上面刻着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这是我们那儿的身份牌,上面写着我林焰,海外蓬莱洲归化民,仰慕天朝文化,特来寻亲。至于武功嘛……”
他顿了顿,看向夏江,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委屈”:“夏尊,您说我这武功怪异,我承认,是跟我们这儿不太一样。但您不能因为我武功路子野,就说我别有用心啊!这武功是我小时候在海边,一个快饿死的老乞丐教的,他说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非要教我,不学还不给饭吃。我就学了呗。谁知道练着练着,力气就大了点,跑得就快了点儿。这……这总不能怪我吧?要怪也得怪那老乞丐啊!可他现在估计骨头都化成灰了,您让我上哪儿找他去?”
一番话,将“海外身份”推到无法查证的“蓬莱洲”,将“怪异武功”归咎于“已故乞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卖了个惨,显得自己也是“受害者”。
夏江被他这无赖说法气得够呛,却又无法反驳。难道还能派人去海外查证?或者掘地三尺找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乞丐?
“陛下!”夏江转向御座,沉声道,“此子言辞闪烁,来历成疑,武功诡谲,留在梅长苏身边,恐成大患!臣请陛下,将其交于悬镜司,细细盘查!”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紧张。悬镜司那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夏江这是图穷匕见,要直接抓人!
梅长苏脸色一白,正要开口。
火麟飞却抢先一步,他非但不怕,反而上前一步,直视夏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愤慨:
“夏尊!您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武功路数跟你们不一样,力气比常人大了点,就要把我抓进悬镜司?请问,我触犯了哪条律法?是偷了抢了,还是杀人放火了?都没有!那我凭什么要进去?”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只要您看不顺眼的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就能随便抓进悬镜司?那这悬镜司到底是陛下的悬镜司,还是您夏尊的私牢?您今天看我不顺眼抓我,明天看李大人不顺眼抓李大人,后天看王大人不顺眼抓王大人……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说话?还有谁敢做事?陛下!草民虽然来自海外蛮荒之地,但也知道一个道理——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做事要讲王法,抓人要凭证据!夏尊如此行事,是要让天下人寒心,让忠臣良将噤若寒蝉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尤其是最后几句,看似在为自己辩驳,实则句句指向夏江滥用职权、威慑朝臣,甚至隐隐有架空皇权之嫌!
夏江脸色终于变了,厉声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本座一切所为,皆是奉陛下之命,秉公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