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
“夏江,谢玉……勾结构陷,欺君罔上,证据确凿。着……拿下,交三司会审。赤焰一案……重启彻查。一应涉案人员,绝不姑息。”
“陛下英明!”言侯等人热泪盈眶,伏地高呼。
夏江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谢玉则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梅长苏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火麟飞牢牢扶住。他抬头,望向龙椅上仿佛瞬间被抽干力气的梁帝,又看向身边少年坚毅的侧脸,眼眶骤然湿润。
十三年的风雪,十三年的煎熬,十三年的步步为营……
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破晓的微光。
火麟飞感受到臂弯中身体的轻颤,紧了紧扶着他的手,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苏兄,我们赢了。”
梅长苏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滑过苍白的面颊,没入衣襟。
赢了。
用最惨烈的代价,最决绝的信念,和最意想不到的……一把烈火。
退朝的钟声,浑厚而悠长,响彻皇城。
梅长苏是被火麟飞半扶半抱着走出太极殿的。方才金殿之上,全凭一股心力支撑,此刻尘埃落定,那强撑的一口气散去,病体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无力为继。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眼前阵阵黑,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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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飞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冰凉颤抖的手。少年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像一道坚实的壁垒,隔绝了身后那些或复杂、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
“坚持住,马上就到家了。”火麟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梅长苏没有力气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将更多的重量倚靠过去。鼻端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奇异地安抚了他胸腔里翻搅的血气。
宫门外,黎纲和甄平早已焦急等候,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接应。看到梅长苏虚弱至此,两人眼眶瞬间红了。
“宗主……”
“回府。”火麟飞言简意赅,小心地将梅长苏扶上马车。
车厢内,梅长苏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猛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刺目的鲜红。
“苏兄!”火麟飞瞳孔一缩,连忙扶住他,用手帕去擦他唇边的血迹,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没……事……”梅长苏喘着气,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脸色白得像纸,却还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老毛病……吐出来……反而舒服些……”
“闭嘴!”火麟飞低吼一声,眼圈也跟着红了。他不懂医术,只能徒劳地用手帕擦拭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血迹,感受着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逐渐流失的温度,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金殿之上,面对帝王百官、麒麟威压都面不改色的少年,此刻却因为这几口鲜血而方寸大乱。
他猛地想起什么,握住梅长苏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那恢复了些许的、温热的异能量渡过去。可那点能量进入梅长苏体内,如同泥牛入海,反而激起他体内寒毒与火毒更剧烈的冲突,让他咳得更加厉害,身体蜷缩起来,痛苦地闷哼。
“别……别浪费……”梅长苏断断续续地阻止,指尖用力掐着火麟飞的手腕,留下深深的印子,“你的力量……留着……有用……”
“有个屁用!”火麟飞又急又怒,声音都带了哽咽,“连你都护不住,我要这力量有什么用!”
梅长苏在他怀中颤抖着,却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背。那手冰凉得吓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你……今日……做得很好……”他气若游丝,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没有你……这一局……赢不了……”
“赢了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自己!”火麟飞看着他惨白的脸和衣襟上刺目的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这个世界的医学如此落后,痛恨那该死的火寒之毒!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回到了苏宅。
晏大夫早已接到消息,候在门口。一见梅长苏的模样,老头子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二话不说,指挥着黎纲甄平将人小心抬入内室,银针、药箱、热水迅备齐。
火麟飞被拦在了门外。
“林公子,你在外面等。”晏大夫的语气不容置疑,“宗主需要静心施针用药。”
火麟飞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声和晏大夫焦急的指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像一头困兽,在廊下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每一次短暂的寂静都让他更感恐慌。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晌午到黄昏,再到夜幕降临。房门始终紧闭。
黎纲和甄平也守在门外,面色凝重。偶尔有侍女端着热水或药汁进出,带来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火麟飞最终无力地靠在廊柱上,滑坐下来,抱住头。金殿之上的激昂慷慨,麒麟现世的震撼人心,此刻都化为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他几乎窒息。他赢了朝堂,却可能输掉他最想保护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晏大夫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胡须上还沾着些许药渍。
“晏大夫!苏兄他……”火麟飞猛地站起,声音嘶哑。
晏大夫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哑声道:“暂时稳住了。但……此次心血损耗太过,又急怒攻心,引动毒火……老夫也只能用猛药暂且压下,能拖多久……看天意了。”
看天意。又是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