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望着窗外琼楼玉宇,万家灯火,以及那漫天飞舞的、在灯光映照下如同碎玉的雪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吟诗,而是在诉说:
“不是雪,是未冷的灰。”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众人都是一愣。
火麟飞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低语,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
“是故乡熄灭的烽烟,是战友未寒的骨骸。”
“是承诺燃烧后的余烬,是回不去的……彼岸花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虚幻的怅惘。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连抚琴的宫羽也停下了手指。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被寒风吹起的丝和狐裘,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望向虚空、失去了焦距的眼眸。
那一刻的火麟飞,不像平日里那个鲜活跳脱、仿佛永远燃烧着火焰的少年。他像一个迷途的旅人,一个找不到归处的孤魂,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热闹尘世格格不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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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麟飞,脆弱,迷茫,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
“林兄弟……”言豫津讷讷地开口,想说什么缓和气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暖阁内明亮的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摇曳、暗淡了一瞬!并非风吹,因为窗户只开了半扇,且火麟飞站在下风处。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站在窗边的火麟飞,他抬起准备关窗的那只右手,在透过窗棂的月光和室内烛光的交界处——
竟然变得有些透明!
不是错觉!是真的透明!能依稀看到他手背后的窗棂木质纹理,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血管的轮廓,却失去了实质的肉感,仿佛一块渐渐融化的冰,或者……一道即将消散的光影!
“啊!”宫羽第一个捂住嘴,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蒙挚瞪大了眼睛,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霓凰郡主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言豫津和萧景睿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靖王萧景琰瞳孔骤缩,猛地握紧了拳头。
梅长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只变得半透明的手,盯着火麟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旧带着些微茫然和疲惫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
火麟飞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和异样的寂静,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住了。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又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在稳定的烛光下,那透明感似乎减轻了些,但依旧能看出异于常人的、仿佛蒙着一层薄纱般的虚化。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异能量,一丝微弱的金红色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透明感也随之消失,手掌恢复了正常的肉色。但就这短短一瞬的调动,却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抱、抱歉……”火麟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惯有的轻松语气掩盖,“刚才……眼花了?还是这灯……有点闪?”他的解释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骇,有疑惑,有不敢置信。
梅长苏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面前的杯盏,酒液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他几步冲到火麟飞面前,一把抓住他那刚刚恢复“正常”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甚至比以往更凉。而且,那触感……有些虚浮,不像握住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梅长苏抬起头,看着火麟飞近在咫尺的、依旧带着茫然和一丝慌乱的脸,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自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火麟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到底怎么了?”
火麟飞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破碎,心中狠狠一抽。他想扯出个笑容安慰他,想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老毛病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力量,生命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无法挽回的度流逝。透明化,只是一个开始。或许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像清晨的露水,或者他掌心曾凝聚又散去的火焰一样,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梅长苏见他不答,只是用那种空洞又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他猛地收紧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火麟飞的手腕(虽然那手腕此刻感觉如此脆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利和失控:
“你说啊!你到底怎么了?!北境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晏大夫说你只是损耗过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指着火麟飞刚才变得透明的手,指尖都在抖,“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告诉我!”
“苏兄……”靖王上前一步,想要劝阻。他从没见过梅长苏如此失态,如此……崩溃。
梅长苏却仿佛听不见,他的眼里只剩下火麟飞,只剩下那只可能随时会消失的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比十三年前梅岭大火更甚的恐惧——失去的恐惧。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点光,一点暖,一点真实,难道也要像指间沙一样流走?
“你说过……”梅长苏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和哀求,他紧紧抓着火麟飞的手腕,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火麟飞,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你说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火麟飞心上,也砸在暖阁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火麟飞浑身一震,看着梅长苏猩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赤裸裸的恐惧和依赖,看着这个向来算无遗策、冷静自持的谋士,此刻在自己面前,脆弱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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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故作轻松,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反手握住梅长苏冰凉颤抖的手,那手劲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不出声音。只有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里,映出梅长苏濒临崩溃的脸。
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寒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所有人,靖王,霓凰,蒙挚,言豫津,萧景睿,宫羽……都屏住了呼吸,震惊、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愿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