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夜,总是来得早,且气势汹汹。未到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只余营寨各处岗哨的火把,在呼啸的朔风中明明灭灭,像旷野中挣扎的星子。风雪虽暂歇,寒意却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进来,饶是主帅大帐内燃着两个硕大的铜炭盆,烘得空气都有些烫,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冷,依旧驱之不散。
梅长苏裹着厚重的银狐裘,依旧觉得指尖冰凉。他靠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膝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手中捧着一卷北境地志,就着案头明亮的牛油烛火,慢慢看着。烛光将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沉静,只有偶尔因帐外风声或远处隐约的刁斗声而微微侧耳时,才泄露一丝属于统帅的警觉。
黎纲添了最后一次炭,又检查了门窗的缝隙,确保寒风不会漏进来,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好帐帘。帐内重归宁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条缝,一股凛冽的寒气率先冲入,紧接着,一个裹挟着满身风雪气息、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身影,灵活地钻了进来,又迅将帐帘掩好,将那咆哮的风雪隔绝在外。
是火麟飞。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肩头、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在进入温暖帐篷的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骤然点燃的两簇小火苗。他一边跺着脚,抖落身上的寒气,一边扯下沾了雪沫的皮质护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我的老天爷,外头能把人鼻子冻掉!”他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和掩饰不住的活力,瞬间打破了帐内凝滞的安静。
梅长苏从书卷中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冻红的脸上和湿漉的肩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去巡夜了?不是说了,这几日风雪大,让下面人去便是。”语气是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关切。
“嗨,躺不住!”火麟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几步凑到炭盆边,伸出冻得僵的手,几乎要贴到通红的炭火上去,“再说了,不亲自去看看,心里不踏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渝那些探子,跟雪地里的耗子似的,就喜欢这种天气摸过来。”他说着,侧头看向梅长苏,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驱散阴霾的明亮,“放心,没事,就逮着两个不开眼的,撵回去了。”
梅长苏没接话,只是将膝上的羊毛毯拿起,随手扔了过去:“擦擦。寒气入骨,不是玩的。”
羊毛毯带着梅长苏身上的温度和淡淡药香,兜头罩了火麟飞一脸。他手忙脚乱地扯下来,抱在怀里,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柔软温暖的织物,脸上笑容扩大,也不客气,胡乱擦了擦头和脸上的雪水,便将毯子裹在自己身上,又在炭盆边的矮凳上坐下,舒坦地叹了口气。
“还是你这儿暖和。”他嘀咕着,将冻僵的脚也伸向炭盆,靴子几乎要碰到灼热的铜边。
梅长苏放下书卷,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只顾取暖的模样,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字上,余光始终留意着炭盆边那个蜷缩成一团、渐渐被暖意熏得眉眼舒展的家伙。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火持续散着热量,将严寒隔绝在外,营造出一方独立于北境苦寒的温暖小天地。火麟飞身上的寒气渐渐被驱散,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裹着毯子,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望着盆中跳跃的火苗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头醒目的红,在火光下,颜色愈灼眼,像一捧安静燃烧的火焰。
梅长苏看了几页书,觉得指尖依旧冰凉,便放下书,将手拢在袖中,轻轻呵了口气。目光瞥见火麟飞那头红,思绪莫名飘远了些。这色,是那次“永久锚定”后留下的印记,晏大夫说是“血脉火气外显”。每每看到,都会提醒他,这个看似与常人无异(除了格外活泼)的少年,曾拥有何等惊人的力量,又为他付出了何等代价。
“看什么呢?”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因温暖而带上一丝慵懒的沙哑。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正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梅长苏。
梅长苏收回思绪,神色不变:“看你像个烤熟的地瓜。”
火麟飞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地瓜?苏先生,你这比喻可一点不风雅。”他动了动,裹着毯子像只大虫子般挪了挪,离梅长苏的椅子更近了些,仰头看着他,“那你就是……嗯,冰山上的雪莲?好看,就是太冷了,碰一下都冻手。”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手,飞快地碰了一下梅长苏露在狐裘外、搭在扶手上的手背。
指尖温热,带着炭火烘烤后的暖意,与梅长苏手背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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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手指下意识蜷缩,抬眸看向火麟飞。少年眼中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意,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胡闹。”梅长苏垂下眼,声音平淡,耳根却微微热。他将手缩回狐裘袖中,那一点残留的、属于火麟飞的温热触感,却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火麟飞看着他微红的耳廓,笑意更深,得寸进尺地将矮凳又挪近了些,几乎要碰到梅长苏的椅子。他不再说话,只是裹着毯子,仰头看着梅长苏,目光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着,梅长苏竟有些看不进书。他重新拿起书卷,试图集中精神,却总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脸上,带来细微的、令人心绪不宁的痒意。
帐内温暖静谧,气氛却因这无声的注视和靠近,悄然变得有些不同。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火星。
“苏先生。”火麟飞忽然又唤道,声音很轻。
“嗯?”梅长苏应了一声,目光仍未离开书页,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书角。
“你手还冷吗?”火麟飞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梅长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老毛病,无妨。”
“哦。”火麟飞应了声,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动了。这次,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梅长苏的手,而是轻轻抽走了他膝上的羊毛毯。
梅长苏诧异地抬眼。
火麟飞将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展开,抖了抖,然后——在梅长苏尚未反应过来时,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暖烘烘的羊毛毯,重新盖回了梅长苏膝上,并且,细心地将边角掖了掖,将他从腰到腿严实实地裹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对上半是错愕半是无奈的梅长苏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个人盖,更暖和。”
毯子上还残留着火麟飞身上的热度,混合着少年清爽干净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风雪与汗水的味道,并非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真实感。这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确实比刚才独自裹着时,暖得更快,更……熨帖。
梅长苏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讨好笑容的脸,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出口。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道:“多事。”
语气却不自觉地,软化了些许。
火麟飞得逞,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没再退回自己的矮凳,反而就势在梅长苏脚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梅长苏的椅子腿,将自己重新塞回那方共享的温暖毛毯下。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半靠在梅长苏腿侧,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比常人偏低的体温,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清苦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