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人缝,叶鼎之看见了。
是一个人。
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那人趴伏在坑底边缘,浑身衣衫破烂不堪,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某种他没见过的紧身装束,暗红底色,镶着金色纹路。最扎眼的是头——即便沾满尘土污血,也能看出那是火焰般的赤红色,长而凌乱地散在肩背。
此刻,那红人正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抬起头。
叶鼎之对上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却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那眼睛因疼痛而微眯,却奇异地明亮,像是将落未落的夕阳熔进了瞳仁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鼎之心头莫名一跳。
“活的……是个活人!”流匪中有人喊。
“管他活的死的!这身行头看着就不一般,扒了!”独眼大汉舔着嘴唇逼近。
红人——火麟飞,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开演唱会。混沌法则暴走的余波还在体内乱窜,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开重装过,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勉强聚焦视线,看清了围上来的几张狰狞面孔。
啧,流匪?这穿越落地体验可真够呛。
“喂……”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各位……商量个事儿?”
独眼大汉一愣,没想到这人还能说话。火麟飞趁机撑着地面坐直些,咧了咧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
“你看啊,”他喘了口气,琥珀金瞳扫过众人,“我初来乍到,身上也没啥值钱玩意儿。不如这样,你们让条路,回头我请各位喝酒,怎么样?”
流匪们面面相觑。这人脑子摔坏了?
叶鼎之在岩后听着,眉头皱得更紧。这红怪人……说话腔调古怪,用词也莫名其妙,但那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语气,在这种情境下竟有种荒诞的滑稽感。
独眼大汉显然不觉得滑稽。他啐道:“死到临头还废话!兄弟们,上!”
刀棍齐下。
火麟飞叹了口气。他是真没力气打架了,体内能量乱成一锅粥,强行调动怕是得当场散架。但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风格。
眼看刀锋将至,他猛地往后一仰,狼狈地滚了半圈躲过,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这个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
“操……”低骂一声,火麟飞咬牙起身。而这时,第二刀、第三棍已封死了他的退路。
要完。难道刚穿越就要交代在这儿?这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切入战圈。
铁剑破空之声清厉如鹤唳。持刀那流匪只觉手腕一麻,刀已脱手飞出。紧接着黑影旋身,剑柄重重砸在另一人肋下,那人惨叫倒地。
叶鼎之出手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红人抬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太亮,亮得不像将死之人该有的;或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请喝酒”,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麾下那些豪爽的将士常挂在嘴边的话。
又或许,只是厌倦了无止境的杀戮和死亡,想在这片污浊的荒原上,抓住一点不一样的、活生生的东西。
剑光如泼墨,在暮色中绽开。叶鼎之的剑法没有任何多余花哨,每一式都直奔要害——手腕、膝弯、肩胛,旨在卸掉对方战斗力,而非取命。即便如此,流匪们也在几个呼吸间倒了一地,哀嚎不断。
独眼大汉惊恐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少年,又看看坑底那个正撑着膝盖喘气的红怪人,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撤……撤!”他嘶声喊,连滚爬爬地上了马,其余还能动的流匪也慌忙跟上,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河床边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咽。
叶鼎之收剑入鞘,转身就走。
“喂——兄弟!”身后传来喊声,还是那种奇怪的、自来熟的腔调,“谢了啊!”
叶鼎之脚步不停。
“别走那么快嘛!”那声音继续,带着点喘息,“说好了请你喝酒,我火麟飞从不食言——”
声音戛然而止。
叶鼎之顿了顿,回头。
坑边,那红人——火麟飞,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碎金光泽正在迅涣散。然后,他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直挺挺向前栽倒。
砰。
尘土扬起一小片。
叶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趴在土堆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隐没,荒原陷入沉沉的蓝黑色。远处又传来狼嚎,这次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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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该走的。这红人来历不明,言行诡异,重伤濒死,带着他只是拖累。
叶鼎之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迈步。
一步,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