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叶鼎之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骤然惊醒——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在任何环境下都保持三分警觉,尤其身边还躺着个来历不明的红怪人。
他睁开眼的瞬间,右手已按上剑柄。晨曦微光从洞口渗入,在地面投下浅灰色的光斑。洞内篝火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余烬,空气里残留着柴火燃烧过的焦味,以及……另一道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叶鼎之侧过头。
火麟飞还在睡。他侧躺蜷缩着,红散乱铺在干草上,像一捧泼洒的焰。那张脸上没有清醒时的灿烂笑容,也没有昨日疗伤时的专注严肃,只是安静地睡着,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起,竟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极轻,没有出任何声响。铁剑握在手中,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昨夜那片刻的恍惚与柔软迅退去,重新冻结成坚冰。
这个红怪人,必须处理掉。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恶意——至少目前没表现出来。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玉佩的秘密,知道“赤焰之人”的预言,甚至能一眼看出自己剑法的缺陷,能疏导自己经脉中的暗伤和郁气。
这样的人,太危险。
叶鼎之不是天真孩童。江湖路险,人心更险。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还能精准拿捏自己弱点的人,留在身边就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更何况,这人还目睹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昨夜那股郁气被疏导时的片刻失态。
杀意,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叶鼎之握紧剑柄,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碎石上,出极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火麟飞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睡脸。
晨光落在火麟飞眼睑上,长睫在颊上投出浅淡的阴影。他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肋下包扎的布条边缘渗出一点淡红——是昨夜动作时牵动了伤口。
毫无防备。
叶鼎之缓缓抽剑。铁剑出鞘的声音被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剑身在熹微晨光里泛起冷冽的寒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想起父亲教他练剑时说的话:“鼎之,剑是凶器。出鞘,就要见血。”
也想起母亲温柔的手,拂过他顶:“云儿,剑能杀人,也能护人。你要用它护住该护的,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母亲没说完。
叶鼎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黑。
剑尖,对准了火麟飞的咽喉。
距离三寸,精准得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这个角度刺下去,能瞬间切断气管和动脉,死得很快,几乎没有痛苦。
叶鼎之的手很稳,稳得像磐石。剑尖没有一丝颤抖。
只要再往前送一寸——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不是火麟飞醒了,也不是有什么外力干扰。
而是从叶鼎之自己体内,那股因仇恨而日夜灼烧、从未平息的内力,突然毫无征兆地暴动起来!
像是有无形的火星落入油海,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内息瞬间沸腾,疯狂涌向握剑的右臂。那不是内力失控的走火入魔,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本能的共鸣——
与眼前这个红怪人身上,那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混沌而灼热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嗡——
叶鼎之耳畔响起低沉嗡鸣,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一颤。几乎同时,熟睡中的火麟飞身体也猛地一震,那双紧闭的琥珀金瞳骤然睁开!
四目相对。
火麟飞的眼里没有刚醒的茫然,只有锐利如刀锋的清醒。他显然在叶鼎之起身时就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熟。
但此刻,两人都顾不上这些。
因为那股共鸣太强烈了。
叶鼎之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经脉中奔腾的内力像是找到了某种同源的呼唤,竟自地朝火麟飞所在的方向涌去,仿佛渴求着交融。而火麟飞身上散出的那股混沌气息,也在同一时间变得活跃,丝丝缕缕飘散出来,与他的内力产生奇异的共振。
那感觉……就像两块破碎的玉珏,在黑暗中突然感应到了彼此。
剑尖还抵在火麟飞喉前,但叶鼎之的手已经僵住了。不是他不想刺,而是身体里那股汹涌的共鸣在阻止他——仿佛这一剑刺下去,碎裂的不只是火麟飞的喉咙,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火麟飞也没动。
他就那么躺着,仰头看着叶鼎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看着少年眼中翻涌的杀意与惊疑。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与无奈的笑。
“原来如此。”火麟飞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低哑,“你也感觉到了,对吧?”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收起剑吧。”火麟飞叹了口气,缓缓坐起身——动作很慢,确保不会刺激到叶鼎之。剑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偏移,始终距离咽喉三寸。“真要杀我,刚才我睡着时你就该动手了。既然没下手,说明你心里也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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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琥珀金瞳直视叶鼎之的眼睛:“而且,咱们现在这情况……你也杀不了我。”
叶鼎之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