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难民开始闹起来,并把凌安城‘十户连坐’的旧案底翻出来。”
“选几家被抄没得最惨的,把他们的名字、住址、死因,都刻进传单里。不必多,家就行,但要让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真事。”
他顿了顿。
“混在难民里,往西营外头的巷子里撒。不要让玄甲卫当场抓到人,但要让那些传单被扫进街角的泥水里时,还能被人捡起来。”
沈渡默然片刻,沉声道。
“殿下是想让西营的驻军知道,他们守的城,守的主公,手里沾着多少自己人的血?”
“聪明。”
萧景瑭转回头,看向沈渡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粝的脸,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补充道。
“不过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是为了让他们想起来。”
“那些事已经做过了,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没人敢提,现在有人提了,恐惧就会从刀缝里渗出来,变成犹豫,变成怀疑,变成……夜里睡不着时反复咀嚼的滋味。”
他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拿起那半盏凉茶,却现茶汤已经见底,只剩一点湿润的茶渣贴在杯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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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盏搁回案几,没有再续水。
“去吧。记住,别让他们抓到人,但要让那些传单散得……像是风吹来的。”
沈渡领命而去,靴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槐树上不知名的鸟在细碎地叫着,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廊柱,把萧景瑭的影子从脚边拉到身侧,又拖到身后。
他坐在那里,一动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匕的鞘口,感受着皮革表面经年累月磨出的温润光泽。
————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出规律的辘辘声。
穆琯玉坐在车厢里,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与村落上。
晨光已经彻底铺开,将路边的草木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远处凌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一道灰青色的剪影贴在地平线尽头。
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即放下了车帘。
还不是见萧景澄的时候。
她需要先赶去阳江与浅浅汇合,配制那味毒药,再着手北渊的局。
可马车又行出约莫两里地,车忽然慢了下来。
车夫勒了一下缰绳,马蹄放缓,车厢微微晃了一下。
阴九幽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正闭着眼假寐,感受到车的变化,睁开一只眼,看向穆琯玉。
穆琯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官道前方,约莫一箭之地,出现了零散的人影。
是难民。
大约十几个,搀扶着、拖拽着,衣衫褴褛,面上带着尘土与倦意。
有人在路边坐下,靠着树干喘息;有人拎着破旧的布包袱,一步一瘸地朝凌安城方向挪动;还有几个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脸颊脏兮兮的,眼神却格外警觉,像一群被惊扰了巢穴的雏鸟,正在陌生环境中谨慎地扫视着过往的车马与行人。
穆琯玉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度很慢,像在扫视一幅画中的每一处细节。
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个女人身上。
那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裙,外头罩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深灰短褂,头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髻,插着一根木簪。那木簪颜色暗沉,纹理粗糙,乍看与寻常村妇所用别无二致。
可穆琯玉多看了一眼。
那根簪子的顶端,有一道极浅的、被刻意磨平的痕迹。
像是本有一个凸起的纹饰,被人用砂石打磨掉了,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漆色的痕迹。
不是普通木簪会有的漆色,是青灰色。
是军中文书用的那种墨漆。
她放下车帘,侧过身,凑到阴九幽耳边。
“九幽,用你的蛊,把那个头上有根木簪的女人控制住。我有话想问一下她。”
阴九幽偏过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额角,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映着她的侧脸,唇角弯起一个甜腻的弧度。
“玉儿这一路……可真是一刻都不让人家闲着呀~”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已经抬了起来。
蜈蚣顺着他指节的方向缓缓爬出袖口,伏在他指尖上,背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动不动。
“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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