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西营周边的巷子里就会传开……官府在杀人,那些捡到传单却还在观望的人,就会在恐惧和愤怒之间,被推着往前走一步。”
沈渡沉默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心里将萧景瑭的指令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才缓缓点头。
“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靴声在廊下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那片被夜风浸透的暗影里。
萧景瑭独自坐在案后,听着那串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舆图上西营南角那个被他指尖反复摩挲过的那一小片区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揉了一下眉心,像是想揉散那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说不清来由的涩意。
他在想,如果她知道他正在做这些事,会是什么表情。
是像那夜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是会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东门的月光下一样,抱住他,说一句“殿下真乖”。
沈渡沿着县衙侧门出来,脚步比方才从正厅离开时慢了几分。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夜集已经彻底收摊,青石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一户人家的狗吠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他确认无人尾随,这才朝着镇子东南方向走去,穿过两条横巷,在一家布庄门前停下。
布庄的门板早已上齐,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烛光,沈渡抬手叩门,三下,两轻一重,门打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出来。
沈渡递上令牌,不一会门闩被拉开,沈渡侧身闪了进去。
布庄内堂的灯盏搁在柜台上,火光被灯罩拢住,只照亮方寸之间。
一个穿着鸦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他,正坐在柜台后的椅子里,手里闲闲地翻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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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叠得整齐的文书举过头顶。
“韩相,这便是殿下的计划。”
韩濯缨合起书,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微微偏过头,烛光从他侧脸滑过,映出一道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眉目清俊,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沉着化不开的暗流。
“哦?”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散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唤醒的沙哑。
“说来听听。”
“殿下下令,要在那十七个人开口之前,把他们在牢里杀了……嫁祸给玄甲卫,说是严刑拷打致死,以此激化民怨。”
韩濯缨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伸手接过那份文书,展开,就着烛光将纸面上的字迹扫了一遍,然后随手搁回柜台上。
“还真是孩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做得不够精细的点心,那层懒散的沙哑底下,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带恶意的嘲讽。
“想法倒是有,可火候差得太远,杀几个人就想让火烧起来?那是文火慢炖,等水开都要等到天亮。”
他转回身来,将书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沈渡低垂的头顶上。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缝里去。
“人被玄甲卫抓了,关在牢里,严刑拷打却不致死,这才是最有用的。”
“半死不活地吊着,外面的人才会觉得官府在折磨人,而不是官府在杀人,杀人太快了,快得来不及让恐惧酵,可如果让那些人活着,每天传出一点惨叫,每天抬出一具半死不活的身体给牢外的人看,那恐惧就会像老面一样起来,越胀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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