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张老三,你家那片田翻不翻?这批学府的人下午往南去。”
被叫到的汉子直起腰,朝南边望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我家那田是沙土,灵械不得陷进去?”
“你那是老黄历了。”一个戴草帽的接话,“去年学府勘过土了,说沙质土换一种翻法,犁头都不一样,人家早算好了。”
张老三搓了搓手,又蹲了回去。
远处王二家的小子站起来,拍了两下裤子上的土,转身往下一块地走。
灵械跟在他身后,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犁头重新切进土里。
田埂上有人忽然开口:“说起来,那小子小时候是不是太老实?我记得村里几个大的欺负他,把人按在泥地里灌泥水。”
“可不是嘛,”刘汉子摇头,“那会儿谁瞧得上他,没爹没娘的,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谁敢?”老妇人哼了一声,“他是学府的人。”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
赵老伯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现在谁敢横,被抓住了地要自己耕,重了还赶出镇北县。”
“那倒是,”刘汉子笑了笑,“这地方变了,搁以前他一个没爹没娘的能活到成年就不错了,现在都成修士了。”
“修士又怎样,”老妇人接了句,“现在谁家还没一两个修士亲戚?”
赵老伯没接这个话,把烟杆往腰间一插,目光越过田埂,落到更远处。
龙江边立着一排巨大的水车。
竹木结构的轮体,篾条被风雨侵蚀得暗,几处修补的痕迹一眼就能看见。
轮轴换过,原先粗壮的铁木换成了一根细铁杆,不到原来的三成粗细。
水车不紧不慢地转着,一筒一筒把江水舀上来,倾进高处的木槽,顺着水渠流向田垄。
水声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那水车,”赵老伯忽然开口,烟杆朝远处指了指,“多少年了?”
旁边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怕有甲子年了吧?”
“五十九年。”赵老伯说,“那年江边站了一堆人,都说水往低处流,怎么可能倒上去,后来那轮子真的转起来了,水真的上来了,全村人蹲在渠边上,整整三天。”
他手掌翻到腰部比划了一下,“那时候,我才这么高。”
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感叹:“地里那小子还没出生呢。”
远处传来灵械轻微的嗡鸣声,混着水渠里的水声,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王二家的小子又停下了,蹲在田埂上喝水。
他两步远的地方,一个老农也歇着脚,端着粗瓷碗。
两人谁也没说话,一个举葫芦,一个端碗。
赵老伯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村道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一道落在翻好的泥垄上,一道落在没翻的荒地里。
他看了两息,转回去,继续走。
身后,田埂上的人慢慢散了。
夕阳把整片田野染成暖黄色,灵械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
水车永不疲倦,水声模糊地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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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家眷新城。
赵家偏院里,老槐树正抽芽,嫩叶带着绒毛在风里颤。
院墙根下一排青玉木泛着温润青光,是十五年前移栽的,如今已齐腰高了。
镇北市的灵肥不便宜,但赵小川承担得起。
树种活之后,待在院子里连头脑都清醒不少。
当初他也想过把老槐树换成灵木,后来还是留着了。
祠堂门口,赵小川把最后一把香灰扫进簸箕。
六十多岁的人,背没驼,手也稳。
学府毕业后跟账目打了一辈子交道,到这把年纪眼神还行,扫一眼就能把数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