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安瑞没接话。他盯着屏幕上男星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喉结滚了滚,忽然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只觉得荒唐得要命。
白芷啊白芷,那个他让人死死盯了整整多年、在背后使了无数绊子、把她从圈内炙手可热的金牌品牌人,硬生生逼到四面楚歌的女人,居然会在他的女人躺在病房里、医生都下了最后通牒的时候,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个女人,她是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底下卧薪尝胆、默默生长的?这些年他不是一直盯着她了吗?上周他还联合几家资方,硬生生搅黄了她好不容易拿到的某个扶持项目,把她团队熬了三个月的方案打回了原点。
他猜想她为了找这个项目熬了多少个通宵,能想象她托了多少关系、碰了多少壁才拿到这份申请,能想象她摁下送键的时候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是圣母心泛滥?是有英雄病?还是想借此卖个好,求他以后别再找她麻烦?不管是哪一种,都蠢得可怜,蠢到他都觉得可笑。
她还是没学会。有些人的心从根上就是冷的,浸了霜的,捂不热,也救不了。他早就站在烂泥里了,浑身都是脏的,哪需要她假惺惺地伸手来拉?
朱小姐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要小心有诈,他没耐心听下去,“嗯”了一声就直接挂了电话。指尖悬在那条短信上停了几秒,还是点了删除,弹出“确认删除”的提示框时他几乎没犹豫,点完确认就把手机扔回了茶几上,连个“收到”都懒得回,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来都没存在过。
shirey这几天一直手里攥着手机,吃饭的时候也不曾离开视线。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息屏黑着,没有新消息,没有陌生来电,连平时每天都会跳出来的垃圾短信都格外安静。
她托了在美国读博的师兄,欠了老大一个人情才拿到这个项目的内部通道,昨天特意托相熟的项目方负责人打听进度,对方喝着咖啡漫不经心地说:“哦,确实有个华人助理昨天来问过入组条件,还问有没有风险,问完就没下文了,连申请表都没要,看起来也不是很上心的样子。”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冰美式差点没拿稳,凉透的苦意顺着杯壁渗到指尖,又漫到舌尖,麻得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挂了电话,走到酒店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亮得刺眼,透过双层玻璃落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像一块被晒得烫的烙铁,看得人眼睛疼。
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涩得疼,忽然觉得累。
不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查文献、找师兄牵线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过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沉。
她从前就知道他凉薄,只是没想到他凉薄到连身边人的生机都能拿来赌气。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是宋琦,东扯西拉地说了很多,从众多寒暄中,shirey只记住了那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实验小白鼠。”
她听着,突然就没生气了,甚至低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叹了一口气。
她居然会觉得韩安瑞那种人会领这份情,笑自己居然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觉得他哪怕恨透了自己,至少会为了这个女人的性命试一试。
不过当然了,以韩安瑞被蒋思顿调教出来的实用主义精神,这个女人都遇到这种事,一定是“配不上”他了,“他的人生一步都不能错”,他怎么能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面。
他的爱情就是个精准的配对游戏呀?这不是朱小姐早年给他植入的信念吗?
朱小姐早年给他灌输那些扭曲的观念,然后联合他做局把shirey踢出自己筹备的公司,后来又延续多年对她围追堵截,不就是为了完成shirey配不上他韩安瑞、韩安瑞就应该抛弃、隔离她shirey,以达到shirey无法翻身的目的吗?
朱小姐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她当然知道对方一定记恨她、肯定要复仇,所以她的目的就是让韩安瑞恨shirey、与之缠斗,从而腾不出手来思考她自己的罪孽和恶行。
这些年韩安瑞就是按照她的路线,一步步把自己逼进了冷血的死胡同。
她shirey当年前途无限亮眼,只是恋爱脑作被设局,只是丢了一份工作,只是事业被毁,韩安瑞就如此脸色大变,现如今,他又怎么会……
但是既然韩安瑞都如此实用主义了,他又怎么会性情大变、突然对“跟不上他脚步”的朱炽韵不离不弃呢?
朱小姐是不是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一点?
她培养的棋子都快倒了,还怎么做红颜祸水?
shirey的目光,慢慢地开始转向——这个时候,因为一个不服众的奖项而引起滔天不满的柳绿,慢慢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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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后话了。
眼下shirey靠在窗前的纱帘边,缓缓闭上眼睛,风吹动着纱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着。
若是之前,以她的性格是一定要争论个青红皂白,一定要解释清楚自己的来意,一定要追问要劝说要推进。
但如今她突然就放下了。
她忽然就懂了洛兰当年为什么永远像个旁观者,从不介入他们之间那些扯不清的烂账——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救不了一个主动往深渊里跳、还顺手把梯子扔了的人。
她突然就笑了,那笑意很浅,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薄霜,太阳一晒就化得没了踪影,只剩下眼尾一点没退的红。
她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到那个存了从来没有过信息的窗口,敲了个表情摁了送,消息旁边立刻跳出了红色的感叹号——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早就把他拉黑了。她愣了两秒,反而笑出了声。
她对着空气轻声念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是我越界了。”
说完她直接把手机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链“唰”地一声拉到底,金属扣咔哒一声锁上,像把所有前尘往事、那些没说出口的歉意、没来得及的解释、还有不该有的多余善意,全都封在了里面。
她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塔影隐在云层里。这些故事故人装过她二十六岁的心动,装过二十七岁的破碎,装过她二十八岁没来由的愚蠢善意。现在她终于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扔在这儿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数字慢慢往下跳,所有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就卸了下去。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也不是付出被辜负的委屈,是她终于想通了——别人的人生是别人的选择,他要往泥里跳,那都是他的事。她从来没有义务为他的选择、为他的恨意、为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买单。
就在韩安瑞删除的瞬间,远在新加坡的病房监护仪突然出刺耳警报——心率骤降。不过,这个时候韩安瑞因为涌入的信息太多太杂而心烦,关机了。屏幕黑掉之前,最后定格在删除确认上。
楼下的风裹着路边咖啡店的焦糖香气吹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她抬起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指缝里漏出的光落在脸上。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很蓝,风很软,一行大雁从天际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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