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很久以前,陈树生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把所有需要她知道的东西嚼碎了,塞进她能理解、也最擅长执行的框架里。
敌人在哪里。
谁是敌人。
该用什么角度切进去,用什么口径打碎他们的骨头,什么时候压制,什么时候换位,什么时候把还在喘气的目标彻底补掉。
她只需要相信他。
只需要把枪机推到自动档,把准星压稳,然后毫无保留地倾泻火力。弹壳跳出来,枪口往下压,敌人在火线里碎开,血和骨头溅到墙上,事情就结束了。
简单。
干净。
至少对她来说,那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清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切都变了。
尤其是她刚刚从那个该死的休眠舱里被唤醒,还没来得及把旧时代的灰尘从骨架和记忆里抖干净时,整个世界的重力仿佛都被人拧反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熟悉的营地,不是整齐的指挥链,也不是那些她曾经能用本能去理解的战场规则。
她看见的是一片面目全非的废墟。
陌生的旗号。
陌生的秩序。
陌生的人站在陌生的位置上,用陌生的口吻谈论那些早就被血泡烂的利益。
那一刻,她只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敌意。
不是某个具体的枪口。
也不是某支已经进入射界的敌方小队。
而是四面八方,每一寸空气里都像藏着细碎的刀片。那些新出现的“敌人”有些甚至没端枪,没戴战术目镜,也没有趴在掩体后面瞄准她的脑袋。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微笑,沉默,交换眼神。
可scar-l仍然觉得头皮麻。
她的火控系统没有捕捉到威胁,警戒逻辑却一直在底层高频闪烁。
那种感觉很糟。
比面对一整个重装连还糟。
重装连至少会开火。
炮弹会从正面砸过来,机枪阵地会暴露压制方向,敌人的装甲再厚,也总能找到薄弱点。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弹药和一个明确的目标,她就能把那玩意儿拆成一地烧红的废铁。
可现在这些东西不一样。
它们没有固定坐标。
没有弹道。
没有清晰的敌我识别。
很多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招。也许是在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里,也许是在一次过长的沉默里,也许只是对方递过来一个情报、一份补给、一条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建议。
等她意识到不对时,主动权已经被一点点剥走了。
像拳头砸进棉花里。
没有声音,没有反馈,也没有能被她一枪打碎的假想敌。
这种虚无感让她厌恶。
更让她不安。
因为它逼着她承认一件事——她曾经最擅长的那套东西,在这个时代并不总是管用。
枪可以杀人。
却杀不死一句谎话。
子弹可以打穿颅骨。
却打不穿别人提前埋好的局。
更可怕的是,这种对一切事物的病态怀疑,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她曾经最坚定的部分。
它甚至蔓延到了那些她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怀疑的坐标上。
包括scar-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