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后廊的文竹今日看了没?“
她在暗处无声地弯了弯面巾下的唇角,然后现身走到廊下那盆文竹旁边,伸手探了探土。指尖触到微潮的湿润——她早晨浇过的水,到现在还没干透。
“主人,土还是湿的。“
“哦。“屋里那人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算了。你站一会儿再退吧。“
温暖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斜斜地落了她一身。她垂眼看着那盆青翠的文竹,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一直没有消散。
这样的日子,确实很好。好到她几乎要忘了,眼前这个会为了让她多站一会儿而编出“文竹“这等借口来的少年,两年后将成为听雪阁的主人,三年后会在爱与恨的疯狂中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的栖梧院里,只有秋日的阳光、渐凉的微风、一个在屋里假装看书的少年,和一个在廊下守着文竹的暗卫。
竹叶沙沙地响,日子平静而缓慢地流过。温暖垂手站在窗外那盆文竹边上,听见屋里传来他翻书的簌簌声,和一声极轻的、像是不小心溢出来的笑。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
栖梧院的竹叶从青翠渐渐转成深碧,秋风一日凉过一日。温暖已经记不清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几日了,她每日清晨隐在暗处等着江珏起身,白日里听他一声声唤“阿暖“,有时倒茶,有时磨墨,有时只是站在窗边陪他看一会儿书——琐碎至极,却莫名踏实。
直到那日午后,一只灰羽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西厢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
温暖取下竹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上面是暗卫营执事的手迹,短短几行,字迹工整却冷硬:
“七十六号:三月红初次服药须知。次请药须于月之十三日亥时前向主人跪求,连跪三日,至十五日亥时过后方可服下第一粒解药。此后每月按例提前一日请药即可。次之期,意在使暗卫深知痛楚,明白己身卑微,生死俱在主人一念之间。无论主人何时赐药,皆须待十五亥时后方可服食,不得提前。否则后果自负,切记。“
温暖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指尖在纸上微微收紧。十三日。今日便是十三。暗卫营的规矩比她以为的还要严苛——连跪三日,从毒素尚未作时便开始求,一直求到毒巅峰、再求到毒痛过去,才可以吃下第一颗解药。甚至即使主人心软提前给了,她也不能吃,必须等到十五日亥时过后。
要的便是让第一次服用毒药的暗卫完完整整地体验从毒素最初的暗涌到最后的撕扯,每一刻痛楚都不落下,每一丝卑微都记在心里。
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开始四合,西厢的光线暗了下去。今日便是十三,今夜亥时之前,她得去叩那扇门。
略一犹豫,月已升至半空。栖梧院笼罩在清冷的月色里,青砖地上铺着一层银白的霜色。温暖在江珏屋门外站了片刻,抬手扣响了门扉。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珏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他已经准备歇下了,嗓音里带着微哑的倦意。
“进来。“
温暖推门而入。
屋里的灯盏只燃了一盏,光线昏黄柔和。江珏坐在床沿,月白中衣外随意搭了件薄衫,乌散落在肩头,显然已经预备宽衣就寝了。他抬起眼来看见她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平日从未在主动敲过他的门,如今却在他将要歇下的时辰来了。
“怎么了?“他问,目光落在她覆着面巾的脸上。
温暖没有说话。她走到屋子中央,在床前三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然后屈膝跪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却比平日那些跪拜多了一层郑重。她低着头,那双露在面巾上方的眼睛垂着,目光落在他月白衣摆的下缘和床沿之间那一段空隙。
“主人。“她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比白日更沉了几分,是一贯的沙哑。“按暗卫营规矩,三月红初次服药,需提前二日求赐。连跪三日,至十五亥时结束方可服第一粒。今日十三,属下特来求主人赐解药。“
江珏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原本坐在床沿,姿态闲散,如今被她这番话说得整个人都坐直了几分。三月红。那只白瓷瓶。他几乎要把这件事忘了。这些时日她日日在他眼前,替他磨墨、倒茶、守在暗处,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听到“阿暖“二字时角落里那道黑影应声而出,竟忘了她身上还拴着那条线。那条在暗卫营通过考核当天就喂进她身体里的、每月都要由他亲手递出解药才能压制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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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枕侧摸出那只白瓷瓶,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瓶身,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十三日开始求,从毒素尚未开始作时便要跪着来求他。一直跪求到十五日,跪到毒巅峰,跪到痛楚将她彻底攫住,才能服下那一粒解药。暗卫营那些老狐狸要的便是让人完完整整地体验整个过程的痛苦,让暗卫在主人面前彻底放低姿态,用三日的匍匐和等待来将卑微刻进骨子里,也让主人彻底确立起自己的权利和威严。
“规矩倒是严苛。“他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抬眼看向她跪在昏黄灯影里的身形。“十三日便开始求,要跪到十五才能吃。“
“是。“温暖的声音平静沙哑,“这样属下才会记住——“她顿了顿,“自己在主人面前有多卑微。生死都在主人一念之间。“
江珏的指尖在瓶身上停住了。
他从床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赤着足,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月白的中衣下摆垂落在她膝侧。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灯影从侧面照过来,将她低垂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边。他没有像平日那样让她抬头,也没有去碰她的面巾。
“明日再来。“他开口,嗓音微哑。
“是,主人。“
温暖退出屋子,门板在身后合上。江珏独自站在灯下,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瓷瓶,瓶身冰凉,里面盛着她要跪求三日才能得到的解药。他慢慢收拢手指,将瓶子攥紧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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