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钟离师叔祖与白师叔祖向来不和,今日还是钟离师叔祖将白师叔祖押回来的,白师叔祖已死,钟离师叔祖来他的故居做什麽?
钟离净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麽,他自入九曜宫百馀年,来白千仞这里的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可都到了门口,他便进来了,没料到今夜来这里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与钟离净的洞府不同,白千仞的洞府殿台楼阁处处透着奢华庄严,钟离净一入中庭,便见前殿里灯火幽明,他脚步微顿,擡脚走上台阶,殿中的人听到声音回头看来。
殿中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衫,清雅矜贵,正是沈阙。
见到钟离净,沈阙似乎有些诧异,很快便颔首示礼。
“大哥也来了。”
钟离净默然点头,目光越过沈阙,打量起殿中布置。
白千仞性情暴躁,又喜好奢靡铺张,殿中摆设多是精致华美的无用之物,不算多,因为他爱砸东西,近年来不常在九曜宫,陨落之後,在洞府中留下的痕迹竟也不多。
沈阙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後站着一名相貌极漂亮的青年,钟离净看过去时,後者立马低头,怯生生的。或许是因为胆子太小,又有些呆板,让人有种这青年相貌再好,也只是初看惊艳,再看却有些平庸。
钟离净眸光一顿,便回到沈阙身上,“你怎麽在这。”
沈阙看向台阶上空荡荡的玉座,轻叹道:“今日二哥就在我们面前陨落,他是犯了错,弟弟不好说什麽,可心中难免有些伤感,便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大哥也会过来。”
白乘风四个义子里,唯有沈阙是个纯正的人族,他出身不低,沈家不算古族,比不上几大上宗,却也是千年大族,衆兄弟中数他脾气最好,最会做人,逢人都带三分笑。
钟离净没有怀疑他今夜来此也是逢场作戏,沈阙与白千仞不似与他这般僵硬,到底是年纪相仿,又一同长大的兄弟,就算没有太多兄弟情,相伴多年,总是有点感情的。
只可惜,白千仞今日死时身魂都已化为飞灰,沈阙来这里也只能看看白千仞留下的物件。
他不开口,沈阙又道:“我们兄弟几人中,唯有二哥,不管何时,总心心念念着义父,今日回来时,二哥本已被魍魉珠反噬重伤,能见到义父,想来他走时也没有遗憾了。”
钟离净转眼看他,忽然问:“你可怨我逼死了白千仞?”
沈阙讶然反问:“大哥怎会这麽想?今日大哥带二哥回来,是因二哥有错在先,义父为九曜宫清理门户,自也没有错,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立场,怨不得谁。今夜大哥过来,我想大哥应当也已经放下与二哥过往的恩怨,逝者已矣,还望大哥节哀。”
钟离净沉默须臾,“老三,还是你说话最好听。”
沈阙笑道:“大哥若喜欢,何时找弟弟来说话都可以,正好这阵子大哥都在九曜宫,义父说大哥将来会接掌九曜宫,弟弟如今掌管宫中许多庶务,也该早些交给大哥才是。”
钟离净摇头不语。
沈阙知情识趣,这便告辞。
“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便让他过去吧。大哥刚回来,想必在外奔波许久也累了,弟弟便不扰大哥清静了,大哥早些回房歇息吧。”
即便往日与这弟弟并不亲近,也不知沈阙的关心是真心还是假意,单说沈阙对他并无敌意,钟离净就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去吧。”
沈阙向来礼数周全,拱手行了一礼,才带人离开。
二人走後,钟离净在殿中站了一阵,转身正要离去,馀光瞥见地上多了一枚玉珏,似乎就在沈阙方才带来的那个青年站过的位置。
那水色玉珏通透莹润,泛着丝缕灵气,绝非凡物。
“玉无双?”
想起那青年的身份,钟离净微微皱起眉头,这小白兔一样跟着沈阙的,不就是玉家家主的小儿子,天心宫两位宫主的嫡亲弟弟吗?
不过这孩子天赋平平,被玉家衆多天骄比到泥地里,据说很小就被送出玉氏,还不是送去天心宫,而是送去早已经落魄的平海宗。
可以说,这就是个从小被父母放弃的可怜孩子,直到玉清摇兄妹二人成了天心宫宫主後,念着一母同胞的兄弟,总想把人接回去。
可幼弟不愿回家,又不知怎麽一直跟着沈阙,搞得玉清摇很不高兴,还找钟离净要说法。
要不是这样,钟离净能跟她一碰面就没好脸色吗?
她弟弟要跟着沈阙,不说沈阙有没有为难她弟弟,这跟钟离净更没关系,找他干什麽?
说来今日天心宫也带玉清摇来了,钟离净思索了下,招手用灵力将那枚玉珏卷到手上。
玉珏只是寻常灵玉,除了精雕细琢的天心宫宫纹後,便再无其他。钟离净回想着今日在九曜宫正殿时玉清摇的表现,不确定她是不是要投诚,便将玉珏随手收入储物戒。
被这玉珏一打岔,本就对白千仞的洞府极为陌生,不知要做什麽的钟离净也无意再次多作停留,他走到大殿中央的玉座前,取出一物放在座上。若白千仞还在,定能一眼认出这是他一直想让钟离净还他的人偶娃娃,说不准还会没出息地抱着哭。
钟离净半阖眼眸,幽冷黑瞳中似悲悯,又似冷漠。
“白千仞,若你心中仍有遗恨,便怨我钟离净一人吧。”
他嗓音轻柔,也无需任何人回应便离开了,门外守着的几个弟子见状忙不叠跟着他离去。
衆人走後,空荡无人的前殿大门被守门的道童重重合上,大殿内一室死寂,只是多了一只躺在玉座之上,咧嘴傻笑的人偶娃娃。
走出白千仞的住所後,钟离净便回了洞府。鹿灵羽已经醒来,正焦急地在水榭里转来转去,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师父,又怕自己一走师父就回来了,还要师父去找他。
所以一见到钟离净,鹿灵羽就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师父,你去哪儿了?”
鹿灵羽也想扑到钟离净身上,又怕碰到他的伤,到跟前时便刹住脚,小心地扶住钟离净。
钟离净瞥了一眼门前几个弟子,便带鹿灵羽进来,安慰道:“我没事,只是出去走走。”
见那几个弟子还在门外守着,鹿灵羽皱紧眉头,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那师父的伤……”
钟离净道:“无碍。”
鹿灵羽还是不放心,扶着钟离净回房,还好钟离净虽然离开九曜宫多年,洞府中阵法一直在运转,寻常人进不来他的洞府,这麽多年过去,阁楼上的房间依然干净如初。
钟离净自小在海皇宫长大,布置也是古朴简单,没太多生活痕迹,但该有的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