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魇闻言一顿,眼神茫然,显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钟离净唇边笑意如何看,都有几分自嘲,“但你偏偏要来招惹我,偏偏向我许诺,会永远陪伴在我身侧……你可有想过,我会当真?”
谢魇忽而愣住。
“你可知……我一直在等你?”钟离净道:“你既非正道中人,又何必拘泥于与我那嘴上说说的师徒名分?若只是想与我做一场师徒,又为何处处招惹我?你可知,只是这一步,我便等了你百年,你却一直没有……你也不愿踏出那一步,给我希望。”
谢魇彻底呆住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白钟离净的意思了,可他的心乱得很,忘了反应。
果然不能接受真相吗?
钟离净心底涌上几分失望,背过身望向海面,冰蓝眼眸中闪过一缕煞气,嗓音故作淡然。
“其实你是知道的,你只是没那麽喜欢阿离。阿离于你,只是在秘境寻求机缘的百年间拿来逗趣的一个玩物,远远不至于让你放下你的机缘,你的大道,你早就算好何时离开秘境,也从未想过带阿离走。”
他顿了下,低喃道:“若我只是秘境的阿离,你走後,我便是穷尽此生,也无法再见到你。你该知道的,你还是选择了舍弃阿离。”
即便看不到他的脸,谢魇也能想到他定然心中有怨,他摇了摇头,想为自己辩解,“不是……”
话出了口,谢魇便说不下去了,他呆在原地,心下恍然。在秘境时的他,的确是这样的。
他没有想过带阿离走。
等了一阵,没等到後话的钟离净眼底希冀渐渐黯淡。
“在血色岛屿上与你分开的片刻,我是见过回溯镜灵,他也跟我说过,在我和你想要的机缘之间,你会毫不犹豫选择机缘,他以为他蛊惑了我,其实我早就明白,只是到那时,我才知道,你离开的时机到了。”
“所以……”
钟离净眸光闪烁,缓缓回身看向谢魇,“你要的玄元珠,我夺了,我将你困在魔宫中,本想寻求机缘去你的世界,而你认定我已背叛,送了我一份大礼後,便带着玄元珠离开。後来,我在秘境停留百年,终于清醒过来,在镜灵帮助下回到本体。”
话已至此,回避也无用。
何况,他本也有错。
钟离净垂首道:“如你所见,恢复记忆後,我一直不愿承认软弱的阿离就是我。而心魔由来,也不是因为你,你知我少年时便频繁走火入魔,那时是因你乱了心神,再生执念,但这些,原本也可以与你无关。”
谢魇想说怎会与他无关,可在钟离净那双冰蓝眼眸的注视下却说不出来。他似乎又见到当年离开秘境时哀求着自己不要走的阿离,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含着泪。
那时他便有些不忍,却又觉得,该给他长点记性了。
让他知道,他能背叛自己,自己也能毫不留情离开。
实则钟离净对秘境时的自己仍有些抗拒,但回到现世之後,经历了许许多多,亲眼目睹谢魇的纠缠和一日日慢慢表露出来的关怀和自欺欺人,他想,是时候说出一切了。
但不为报复,只是谢魇想知道,他也承诺过会回答。
钟离净便道:“一切源头,是因我还是阿离时的痴心妄想,若我早一些清醒,或许便不会阻拦你寻求机缘,你我之间也不会生恨。”
谢魇始终一言不发,知道自己并不无辜後,不知此刻是否後悔为他做过许多,付出许多。
钟离净忽然有些害怕,眼神闪躲,不再看谢魇的眼睛。
这家夥惯会自己哄自己,这会儿是难过还是恼怒呢?
可阿离确实有怨,他不甘心,哪怕是在恢复记忆後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想起自己还是阿离时的那段过往,心中总是难以平静下来。
他放不下,也该放下了。
钟离净心下喟叹,“其实我早该明白的,那时刚回到本体见到你时,竟还想过要为阿离报仇,所幸两颗蛋的到来,让我没有一错再错。但最後,我还是什麽都留不住……”
想到两颗蛋还不知能否抗过这一劫,钟离净心中便沉甸甸的喘不过气,但事已至此,他深吸口气,冰蓝双眸望向谢魇,强装镇定。
“我说完了,这一次,还是让你失望了……师父。”
若是谢魇无法接受真相,这个台阶,便是留给他的。
在秘境时未能做成的师徒,可以成为谢魇的借口。
这二字却砸得谢魇心头一震,他在秘境与阿离相处百年,没能等到一声师父,到了今时今日,钟离净竟就这麽自然而然地唤出来了。
可他这时,并不想与他做师徒。
他心底有种直觉,他在秘境那时为了自己的机缘一直坚守着不愿踏出的那一步,或许已没有可以踏出去的机会,因为他的阿离……
钟离净不愿再等了。
忽地,谢魇心乱如麻,无措又惶恐,短短一刹那,他便想了许多,钟离净若不愿再等,若是要就此与他诀别,那他该如何是好?
也是这一刹那,他突然间明白了阿离那时的疯狂,假若换了是他,他也会不择手段的……
留下钟离净。
但谢魇一直没有出声,钟离净的耐心慢慢耗尽,松开了被自己掐出血印的手掌。他不是秘境中一无所有的阿离,他是钟离净,是海皇宫九殿下,也是九曜宫仙尊的义子。
哪怕谢魇过不去这道坎,他也可以很体面地放下。
钟离净压抑下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再望向谢魇时,他笑得很从容,清冷蓝眸中有着属于海皇宫九殿下和九曜宫圣君的矜贵骄傲。
“是我话太多了吗,妖王若不想听,便回去吧。”
谢魇恍然惊醒,敛去眼底寒意,毫不犹豫大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