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又是你。”
那红衣少年脊背顿了顿,缓缓擡起头,披散的乌黑长发随他的动作擦过脸颊,露出一张与钟离净足足有七分相似却更稚嫩的脸。
这是在秘境时的阿离。
他苍白的脸颊上犹带血痕,唇上却无半点血色,一双幽黑眼眸中含着泪,望向钟离净。
钟离净暗叹一声,“我记得,阿离从未哭过的。”
红衣少年垂眸道:“你说过,会帮我报仇的。”
在秘境中觉醒後,强行抹杀执念时,钟离净似乎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还是怨恨谢魇的。
到现在,钟离净已经释然,他看着山崖边的阿离,俯身伸手,轻轻抹去他脸颊的血水。
“我是海皇宫九殿下,自幼便被舅舅视为未来的海皇,後来又成了九曜宫仙尊的义子,自少年起便有些傲气。我想做一个强大的人,让舅舅不必再因我而为难,也想让白乘风看到,我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但当我失去一切进入秘境後,我什麽都不是。”
说起这些,钟离净叹道:“若我少年时便遇见了谢栩,恐怕我也会如阿离这样,喜欢上他。但我本就是阿离,不管我是否恢复记忆。那时以阿离为耻辱,不愿承认这样的过去,是我的傲气作祟,恼羞成怒,我竟在迁怒过去的自己,说来也是好笑。”
阿离偏头看他,似是不解。
钟离净看着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眸中涌上温和笑意,“是我着相了,从那个时候起,我便错了。阿离就是我的过去,我应当全盘接受自己的过去,而不是掩耳盗铃的,将这一段过去与我割裂,封存。这份执念,想来便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吧?”
“因为觉得丢人,就不肯承认……”钟离净轻声一笑,“看来,我的心境还没有修炼到家。”
阿离双眸望着他,只道:“你说过,要杀谢栩。”
钟离净摇头,“不杀了。”
阿离睁着双眸,没再说话。
钟离净看着他,又弯唇笑起来,按住他的手背,“我一心要做一个强者,却连自己偶尔的软弱与过去都不愿接受,实在是不应该。不错,阿离就是喜欢谢栩,我钟离净就是喜欢谢魇,我不恨他了,也不想杀他了,若这是我的执念,阿离,我放下了。”
阿离怔了怔,似才回神。
“不杀了?”
钟离净轻笑颔首,原先冷冽的清艳眉眼弯成新月,似也多了些许温柔,美得不可方物。
“我与阿离一样,很喜欢谢魇,想和他在一起。”
阿离似苦恼地皱了皱眉,眼底煞气忽而散去,身影也化为了点点星光,飘进了钟离净心口,似乎填满了他灵魂的一线空缺,属于秘境中阿离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
钟离净只觉心口一松,站起身来,掌心轻抚胸口。
“原来当年以为抹杀的心魔,是从元神剥离的执念,今日收了回来,元神倒是圆满了。”
他本也没有什麽心魔,有的,只是过不去的执念。
钟离净轻声失笑,望向山崖下的火海,眸光凝重起来,执念已回归本体,幻境却还在。
“想来该是我体内的血煞之气在作祟,出来吧。”
火海下似有什麽东西在涌动,岩浆卷起一阵热浪,渐渐凝成一头火龙,它跃出火海,高高俯视着钟离净,头上空悬着一点极耀眼的金光,又似是被水流包裹,融于岩浆中。
火龙俯视下,山崖上的钟离净显得尤为渺小,他身上护体的寒气在高温炙烤下变得不稳。
但这火龙身上除了血煞之气外,还有一股与海神神力相似的力量,钟离净擡头仰望着这头火龙,目光落到火龙头上那点精纯金光,双目因惊愕睁大,“原来,是因为那时……”
龙身源于山崖下的岩浆,本源乃是钟离净体内的血煞之气,操控火龙的,却是那点金光。
钟离净眸中已是了然,“原来是八荒录的反噬。”
当时惠元禅师吞噬两颗蛋的仙灵气息时,钟离净不管不顾直接使出了八荒录第九重秘法。
即便那一次以燃烧全身精血为代价,让秘法成功施展,也救下了两颗蛋,如何算都不亏。
可钟离净也清楚,母亲当年自戕,是因为修炼八荒录後三重走火入魔,舅舅为撑起海皇宫同样修炼了八荒录後三重,他为避免走火入魔选择剥离自己的私情,一心为海国。
八荒录能给予他们强大力量,也能让他们失去性命。
感受到那点金光上属于八荒录与煞气融合的力量,钟离净还有哪里不明白,“我早知八荒录後三重有问题,原本不欲修炼,那时也不得不拼命一试,结果成了,也留下了後遗症,难怪,我会再次走火入魔。”
他不後悔那时用了八荒录第九重秘法,今日他本也是为了解决走火入魔而来。钟离净运转起先天寒玉功的至阴寒气,化为一柄覆着冰霜的长剑,毫不犹豫剑指煞气火龙。
“看来今日唯有彻底封印你,我才能重新开始修炼。”
钟离净冰蓝眼眸亦覆上一层淡淡霜气,让这原本冰玉般剔透的眸子更多了几分冷厉寒意。
“来吧,我钟离净奉陪到底。”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