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银白纱衣的鲛人正握着他怀中的幼童稚嫩的小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
他的声音一如钟离净记忆中那般温柔,那般耐心。
“净儿,不能光顾着画符,也要认真习字才是啊。”
他怀中的幼童绷着一张精致雪白的小脸,不想练字,又拿他没办法,闷声道:“不喜欢。”
那鲛人笑了笑,无奈道:“不喜欢也要练字啊,净儿的父亲可是人族,往後净儿说不定也会回到人族,若不识字,会被笑话的。”
钟离净已然怔住,看着不远处在记忆中还未曾顶替陨落的妹妹坐上海皇位子的舅舅,想走近,却又不敢,他怕惊扰了眼前的幻境。
而舅舅怀中的三岁幼童,赫然与钟离净眉眼有几分相似,正因那是三岁的钟离净。他虽比寻常孩童早慧,却只是一个孩子,还未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不去人族。”
海扶摇捏了捏怀中幼童稚嫩的脸颊,笑叹一声。
“要去的。净儿,你要记住,海国只是你的出身,不是你的责任,谁也不能困住你,海国的事交给舅舅和你母亲,而我们净儿,只需要开开心心,自由自在地长大就好了。”
类似这样的话,钟离净曾听舅舅说过无数遍,母亲偶尔清醒时,也曾在他面前说过一次。
但三岁时的海皇宫九殿下白玉净自是还未曾听过的,长大後的钟离净记忆中早已记不清这一段过去,只听见三岁时的自己跟舅舅说:“舅舅和母亲很辛苦,我想帮你们。”
钟离净微微一愣,原来他三岁时便这麽想了吗?
海扶摇闻言笑容愈发温柔,轻轻抚摸幼童发顶,“净儿还小,不必想这麽多,倒不如想想,今日是你的生辰,你可有什麽愿望?”
幼童蔚蓝眼眸似乎亮了几分,看了看桌上的字帖,犹豫一阵,才矜持地说出自己的愿望。
“舅舅给我一颗珍珠就好了。”
“好,等净儿练完字就有了,不只是珍珠,一会儿还带你去看母亲。来,我们接着练字。”
只是一颗珍珠,海扶摇自是笑着应下,又抓起外甥软乎乎的小手,手把手地带着他练字。
钟离净就这样远远站在二人身後,没有靠近,没有惊扰,眸中有怀念,也有几分恍然。
原来三岁时,他的愿望只是想要一颗珍珠而已。
山风拂过,舅甥二人的身影消散在钟离净眼前。仍是海国的住处,也仍是那座宫殿,钟离净眸中笑意缓缓散去,回头看向身後,山海结界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螣蛇虚影。
它未再突然消失,一双琥珀竖瞳静静凝望钟离净。
肩上图腾很平静,钟离净的面色也很平静,他直视着螣蛇虚影,语气已是笃定,“若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当就是螣蛇留下的灵魂力量,也就是,螣蛇的护心鳞,对吧?”
他话音落下,那螣蛇虚影似凝滞了一瞬,随後化作一道紫金色的光芒,飞到他面前来。
那只是一片金鳞,金光外罩着一层浅淡的紫芒,妖异中透着几分令人向往的仙灵气息。
而在这个时候,在金麝岛上被血色结界封锁的中心殿宇外,佘长老已将钟离净先前吩咐过她的事和将他们推出结界的事告知佘长老,她心中也不免担忧钟离净当真会出事。
“这煞气太诡异了,他还未出来,这该如何是好?”
想到会被师兄责罚,红绫就很烦躁,马後炮地抱怨道:“那你刚才怎麽不及时叫醒我?”
“叫圣姬醒来有用吗?”佘长老的责任比她更大,也更烦,“圣姬醒来时,不也逃走了吗?”
见她们要吵起来,本就忧心钟离净状况的大长老赤鳞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忙摆手制止二人,“罢了,都别吵了,事到如今,我们先想办法救出钟离道友,还得禀报主上……”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不只是他,在场所有妖族,包括修为最高的佘长老在内俱是面色大变,似被什麽压制,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镜灵後知後觉一股从天而降的强大威压,回神擡头。
金麝岛上原本霞光满天的暮色在肉眼可见下被乌云笼罩,冰凉阴风骤起,吹乱庭中草木。
头顶玄金龙角的玄蛇不知何时爬上云头,它身量极庞大,长逾百丈,一身墨玉鳞片覆着暗紫妖火,映出灼灼冷光,暗紫妖纹在额前涌动,一双琥珀竖瞳冷冷俯视着聚在殿前庭院中的衆人,威压阴沉骇人。
即便是大长老,也在玄蛇少有的将妖力威压全部释放的情况下浑身战栗,“主,主上……”
玄蛇的琥珀竖瞳越过衆人,望向血色结界之上,因匆匆赶回,眸中犹带几分海水的腥冷。
“阿离还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