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分明就是四海城!
忽而,一道身影撞开谢魇,让谢魇清醒过来,警惕回头,便见到一道身影飞快从身边擦过,往前游去。那分明是个鲛人,灰扑扑的鲛尾擦着街上青石而过,发出细微声响。
谢魇惊觉自己竟是站在四海城的主街道上,街上行人衆多,而他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谨慎起见主动退到了街边。
街上各族水族行色匆匆,不知为何都在奔向四海城城门的方向。谢魇不明所以,便见有鲛人士兵手持三尖叉从长街一头而来,肃清街道,紧跟着有仪仗队伍由远而近,不知是谁撞到了街边店铺门前的五色贝壳风铃,清脆铃声中,仪仗队伍走近了。
那肃穆庄严的仪仗队伍由鲛人士兵开道,蚌族少女提灯,鲛纱缥缈,留下一路杳杳水香。
被衆水族簇拥在仪仗队伍中心的是一顶缀着鲛纱与鲜花的轿子,薄薄的鲛纱藏不住轿中少年的身影,清隽秀美,又透出几分矜贵。
街道两侧,水族欢呼雀跃。
这一幕,让谢魇莫名有些熟悉,直到一阵微风穿过长街,撩起了轿子垂落的银白鲛纱。
有着幽蓝眼眸的人族少年精致玉白丶却过分清冷的侧颜展露在人前,谢魇僵在了原地。
这是……阿离?
适时,人群中有个年轻水族低声惊呼,“这就是海皇宫的九殿下吗?他长得好好看!也不知他能否如大祭司那样,成功完成祈福!”
九殿下……
海皇宫的九殿下,除了钟离净,还有第二人吗?
谢魇怔了怔,目光不自觉追逐着自眼前而过的仪仗队伍,鲛纱已落下,藏起了轿中一瞥惊鸿的海皇宫九殿下,却还能看到他支着下颌侧坐在轿中的身影,让谢魇颇为怀念。
这大抵是幻境吧。
钟离净年少时应当只去过一回海神庙祈福,据他所说,真正进行祈福典礼的那个人还是他的舅舅海扶摇。也是那一回,谢魇随他的一位师兄来到海国,寻找螣蛇的遗迹。
当年他初至四海城,恰好碰上海皇宫九殿下出城祈福,就在这个地方,就在这个时间——
那个时候,他就在城门最近的酒楼窗口,远远望着海皇宫九殿下的仪仗队伍渐行渐远。
其实他当年只瞥见了一道朦胧的侧影,还有只看一眼便被鲛纱藏起来的那双玉白的赤足。
谢魇转过头望向自己当年藏身之处,那处酒楼二楼的窗口紧闭,赫然不像有人的样子。
短短片刻,他已想明白,即便空间传送能让他到达四海城,却不能让他回到百馀年前。
眼前的一切,应当是幻境。
也是这个幻境,让他在另一个角度,见到了少年时的钟离净,这让谢魇心中有些微妙。
仪仗队伍走得不快不慢,却也到了四海城的城门前,谢魇站在原地看着,眸中涌上几分笑意,也如记忆中一般,城中水族正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位即将为他们祈福的殿下。
一如他当年所听见的那样,海皇极宠爱九殿下丶九殿下喜欢珍珠,不少人想为他捞珍珠……
谢魇闻言置之一笑,转身追上了正要出城的仪仗队伍。这幻境正中他的一个遗憾,想来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想来唯有跟上他当年未能看上一眼真容的九殿下才能走出来。
虽不确定这些人能否看到自己,谢魇依然隐去身形,缀在队伍最後出了繁华的四海城。
四海城外便是海域,谢魇不怕水,也用妖力筑起结界,跟着队伍往熟悉的海神庙方向而去时,便听见队伍最後的蚌族少女也在低声讨论九殿下,这让他会心的微微一笑。
钟离净说过,当年那场祈福,是海扶摇为他造势,也是为了让他免去杀死白赑的责罚。
于是一时之间,向来在海皇宫深居简出的九殿成了四海城水族口中热议且追捧的中心。
想来这些提灯少女也会如城中水族那样赞美九殿下,谢魇倒是听不腻,甚至饶有兴趣。
可靠近一听,两个蚌族少女的话便叫他当场冷下脸。
“派那麽多鲛人到城中为九殿下造势,大祭司何苦呢?谁不知道九殿下是被螣蛇诅咒之子,而且身上还流着岸上那些人族的血脉,待城中那些水族回过味,不知有多晦气!”
那蚌族少女毫不掩饰眉眼的不屑与厌恶,惊得她身旁的少女忙按住她手背,看了看不远的鲛人,压着声音说:“你也知大祭司宠着九殿下,这话若让那些鲛人听见了,妹妹是忘了前些时候被杖责的水族了?”
属于九殿下的过去,便是充斥着这样恶意与憎恨吗?
谢魇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寒意,想动手又忍了下来。
蚌族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小声嘀咕道:“大祭司向来仁善,可每回在九殿下的事情上总是偏袒着他,甚至还想让九殿下继承海皇之位,各族早有不满,今日大祭司又让九殿下去海神庙祈福,姐姐可知,大祭司早早就去了海神庙为祈福做准备!”
她轻哼一声,“兴许,大祭司要帮九殿下作假!”
同伴咬了咬唇,似不赞同,“你少说两句,九殿下到底是海皇唯一的儿子,又是大祭司的亲外甥,本就是名正言顺的海皇继承人。”
蚌族少女轻嗤一声,慢吞吞往前游,一边跟着前方队伍,一边低声说:“姐姐莫不是还没有听说那事?前段时日,九殿下把白赑殿下杀了!此事白相与各族族老闹到海皇宫好几回了,每回都被大祭司压下来,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成了海皇还得了?”
“嘘!”
同伴面色微变,轻斥道:“妹妹既知此事还未传出去,就不要再提了!若让外人听见了,你我的性命还要不要了?总之九殿下的事,我们能别说就别说,免得招惹事端。”
蚌族少女更气了,“怎麽说不得?论血脉论资质,白赑殿下都在九殿下之上,如今白赑殿下惨死九殿下手中,竟连白相这等身份地位的生父都不能为他讨回公道,不就是因为海皇和大祭司徇私,执意要保九殿下吗?难道还要堵住所有人的嘴不成?”
她声音大了些,引起前面的提灯少女的注意,拧眉低斥一声,“莫说闲话了,都认真些!”
两个蚌族少女垂头敛声,待前面的姐姐回过头,两人相视一眼,俱松了口气。先头那蚌族少女仍是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白赑殿下原本前途无量,可惜,就这麽没了。”
沉静的同伴眼底闪过一丝厌烦,捏紧手中宫灯雕琢蛟龙鳞的长杆,“我相信海皇与大祭司绝不会徇私,九殿下定有他的苦衷,海皇与大祭司这麽做,也定有他们的道理。”
听到这里,谢魇脸色才好些。
想来这个时候,大祭司海扶摇早已代替了陨落的妹妹成为海皇,但他这个海皇一直都是用妹妹的身份,对外借口常年闭关,外出时他依旧还是海国万人敬仰的大祭司。
也因为海扶摇多年来战战兢兢守护海国,才会让原本对螣蛇深恶痛绝的海国水族,也有一部分人愿意相信和包容被诅咒的九殿下。
蚌族少女见同伴护着九殿下,有些委屈,“听闻这两日便是九殿下生辰,偏偏他在这个时候杀了白赑殿下,今日海皇派他去海神庙祈福,若顺利,将来他至少也能继承大祭司之职,到时谁还在意白赑殿下的生死?而且谁不知道,就算九殿下祈福不顺,大祭司定会出手相助,只要大祭司说是九殿下祈福,谁还敢说他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