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铺的后门被推开时,炉火已经只剩下一层薄红。
顾长烬坐在炉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拨火的铁签。阿诚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几次想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辰最先走进来。
白贴在脸侧,右眼深处残留着一缕不安分的红芒。寒雪跟在他身后,冰尘剑未曾归鞘,剑尖上凝着一层薄霜,像是仍旧不愿与这座城的污浊接触。
璃一只手扶着蝶兰,另一只手握着紫金棍。蝶兰身上的衣裙被尸水染脏了大半,怀里却仍死死抱着那件给晓年做的百家衣,仿佛一松手,那孩子就会真的离她更远。
没有人说话。
这间茶铺很小,小到几个人站进来后,炉火都被挡住了大半。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它又显得格外空旷,像是方才有很多人坐在这里,喝过茶,说过话,然后又一个接一个走入了外面的黑暗里。
阿诚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掌柜的,卖水叔和搬尸的那个大叔……”
他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被黑铁面具带走的人,很少有机会再走回来。
顾长烬垂眼看着炉火,许久之后,才道:“他们做完了他们该做的事。”
蝶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些红,却不是哭过之后的红,而是强忍着某种东西的红。
“所以,就不管了吗?”
顾长烬看向她。
这位在炼狱城旧街区活了许多年的茶铺掌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眼睛很沉,沉得像是见过太多人走进同样的结局。
“不是不管。”他说,“是在这座城里,有些人从走出去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这句话落下,茶铺里最后一点迟疑也被压碎了。
蝶兰闭上眼,怀里的百家衣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
林辰看着顾长烬,问:“那我们今晚先去影井?”
顾长烬这才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从炉灰下摸出一块黑色的石片。那石片薄如瓦片,上面刻着几道极浅的线,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早已废弃的阵纹。
“炼狱城有三层。”顾长烬道,“上层是尊者构筑的虚假之城,中层是斗场、刑坑、兽炉这些吃人的地方。下层,才是这座城真正埋骨的地方。”
他说着,用指尖点了点石片上最深的一道裂痕。
“影井就在下层。”
林辰皱眉:“那里是什么样的?”
顾长烬沉默片刻,道:“一口倒着生长的井。”
寒雪微微一怔。
顾长烬继续道:“寻常的井是往地下挖,影井不是。它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黑洞,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越不像人能走的地方。”
随后顾长烬将石片收进袖中,转身推开茶铺后墙旁的一只破木柜。木柜后面露出半截青砖,砖缝之间有一枚锈得黑的铁环。
顾长烬握住铁环,用力一拉。
地面传来一声很低的闷响。
炉火旁边,一块石板缓缓下沉,露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窄道里没有风,却有一股陈旧的骨灰味往上冒。
“走吧。”
林辰率先踏入暗道。
暗道比想象中更长。
一开始还能听见半盏茶铺里细微的炉火声,可走出数十步后,身后的声音便彻底消失,只剩下众人的脚步在狭窄石壁间回荡。
石壁两侧很潮,伸手摸上去,指尖会沾到一层黏腻的黑泥。那黑泥里混着灰白的粉末,像是骨灰,又像是被碾碎后干涸的皮肉。
顾长烬走在最后。
他每经过一个岔口,都会停下来听一听。有时候他会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茶牌,嵌入墙缝之中;有时候又会用铁签在石壁上划出两道极浅的痕迹。
林辰问:“你在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