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轻轻带上。此刻,屋内便只剩下榻上裹成蚕蛹的朝瑶,以及端坐在她榻边的人——西炎太尊、西炎王玱玹、皓翎王少昊。
洒落在屋内的阳光映在四人之间,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朝瑶方才满眼的嬉笑与灵动,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那片沉静而深邃的海。
她望着面前三位这世间最尊贵、也与她羁绊最深的人,缓缓开口,声音里那点虚弱仍在,但已褪尽了方才的浮夸,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老父亲,老祖宗,玱玹……”
她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如今,我想与你们,聊一聊这大荒的未来。”
屋内药气未散,混着若有似无的花木清气,与榻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桑白纱布一起,围出一方紧绷的静谧空间。
朝瑶的目光越过守在榻边的三位亲人,投向绘着五彩祥云的承尘梁顶,语气平缓:“妖魔虽暂时重回虞渊之下,然其根基未毁。昨夜交手,我只余气力将其重创,是趁其不备,搏命一击。如今我重伤至此,短期之内……怕是难以长久维持。”
她目光沉沉,就如再次看见深渊里涌动的暗影,“明日天地祭,天地灵气剧动,是最好的,也是唯一可趁之机。趁它元气未复,倾两国之力,一举灭之,方能绝此后患。西炎与皓翎,必须携手,此战无分彼此。”
她缓缓移回视线,望向三位中最年轻的那一个,目光澄澈而直接:“玱玹,我当年在玉山向你索要的承诺,还记得么?”
玱玹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个在她归来,他濒死求她救治时,将他死死绑住的承诺。
他一直以为,这个承诺,会与小夭,与她自己或者相柳有关。他当初答应时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里,也曾有过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或许会与自己那点不敢言说的妄念相连。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用它来开启一场关于天下的交易。
他没有去看已默许这个方向的太尊和皓翎王。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少昊适时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雍容,就如只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国事交接:“孤,已决意尊汝为天下共主,以合力诛魔。此役之后,太尊既已传位于汝,安享天年,孤这皓翎的王位,也该让于年轻人了。”他的视线滑过玱玹,最终落定在太尊身上。
“阿念,堪当大任。此役功成之后,孤便将皓翎国位传于阿念。她总揽皓翎一切军政要务,国中律法赋税、官员任免、军士调遣,皆由她自决。皓翎,永不向西炎称臣,永不纳岁币贡赋。”
玱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皓翎王的声音仍在继续,语气如敲定百年疆界般的决断:“两国可缔万世之盟,约为兄弟,守望相助。然,兄弟各立门户,各有宗庙。西炎为兄,皓翎为弟,兄友弟恭则可,若欲行并国吞疆之事……”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玱玹,“那便是背盟弃约,天下共击之。”
“这便是孤的条件。”
这短短几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玱玹的心坎上。尊他为大荒共主——以皓翎帝王之尊,向他俯,这是多大的政治退让与利益割舍?而这割舍的目的,除了共抗妖魔外,只有一个清晰的指向——为阿念铺平登基之路,更是为她的未来,求一个更安稳、更有利的靠山。
少昊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皓翎将以不纳贡、不设监国、保留完整治权和军权的自治国之姿,并入他以西炎为核心的大荒共主版图之下。
这份统一的华袍之下,内里是何等结构?两国一统,但各有体统!
朝瑶故作没看到玱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虚空中,自顾自地喃喃补充道:“一国两制。皓翎之权,仍归皓翎,尊西炎为主,却不行主从之实。至于往后,”
她忽然转过脸,看向玱玹,还艰难地牵动了一下被层层包裹的肩膀,似乎在耸一个想象中无奈的肩膀,“能否将这貌合神离的统一,真正糅合成铁板一块,令万民一心,政通令和,……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她轻轻地、极其突兀地对着玱玹弯起嘴角,绽出一个纯净又遥远、看不出悲喜的笑容,缓缓抛出一个惊心动魄、宛如离别的宣言:“待天地祭后,了结这桩旧日恩怨,我也该卸下这身担子了。西炎大亚,皓翎巫君,都不过是名号。届时,我只想与相柳和九凤,择一处山水皆宜之地,隐姓埋名,逍遥大荒。”
她直视玱玹的眼睛,笑意里的温度并未蔓延到眼底深处,“届时,还要请你,念及今日携手之情,放过我那浪荡自在的防风邶,给他留一方真正无拘无束的天地。”她这是在提醒他,放过相柳的两重旧身份,亦是提醒他,过往恩怨,从此了断。
玱玹定定地看着她,从她骤然沉静说聊一聊大荒的未来开始,他的心就一直在下坠。太尊闭着双目,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威严的石像,不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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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位表妹,他捧在心尖上又被迫埋在尘土下的月光,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天衣无缝。他甚至想不出更好的、更平稳、更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两全之法。
他忽然上前几步,以兄长的姿态,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凝视着她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看似坦诚的眼睛:“瑶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今日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从当年在玉山向我要那个承诺起……不,或许更早,早在我还是西炎一个失怙无依的王孙,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你,向你倾诉那些不堪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朝瑶也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避让。她那被裹得像胖乎乎胡萝卜的手指抬了抬,似乎是某种无声的示意或自嘲。
玱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截裹得严严实实、尚能感受到骨骼形状的手指。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开,望向默然一旁的太尊,再落到沉静无波的皓翎王身上,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鲜活了一些,带着点少女时期才会有的、撒娇似的狡黠,语气也轻快起来:“从前啊,我总觉得不公平。老祖宗、老父亲、母亲、小夭……人人眼里都看着你,疼着你,好像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我可吃味了。”
她略停了停,唇角弯起的弧度变得更深、更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恬淡与释然:“不过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谁才是一直被偏爱的那个?或许,是我呢?”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屋内这三个给予她庇护、教导、纵容又寄予厚望的男人,声音虚弱,敲在人心上,“所以啊,现在我也懒得再去攀比、算计什么了。都是一家人,又都正好坐在了万人仰望、也万人供养的位子上。既然得了这份尊荣,享受了天下供奉,那么到了该我们站出来还债的时候,也容不得推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