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芽长到半尺高时,望霞山落了场透雨。
不是那种急吼吼的雷阵雨,是慢悠悠的,一下就是大半天。雨丝细得像棉线,斜斜地织着,把远处的山都染成了淡青色。小玲站在廊下,看着雨打在院角的桃树叶上,“沙沙”响,叶尖的水珠滚下来,砸在石阶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这雨下得好。”石柱扛着锄头从外面进来,把锄头靠在墙根,上面沾着的泥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不用浇水了,省劲。”他抹了把脸上的雨珠,笑了笑,“地里的草准得疯长,等雨停了,得赶紧薅草。”
“我跟你一起去。”小玲递过干毛巾,“先擦擦,别着凉。”
石柱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水珠顺着梢往下滴,落在月白色的衫子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这衫子是小玲新做的,比上次那件略宽些,说是“干活方便”,其实是怕他夜里着凉,改了改能当薄褂子穿。
“灶上温着姜汤,二柱子娘送来的,说是驱寒。”小玲往灶房走,“你喝一碗再歇着。”
姜汤熬得浓浓的,辣乎乎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石柱捧着碗,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下午要是雨停了,去后山看看?听说那边有片野薄荷,采点回来,晒干了泡茶,解暑。”
“好啊。”小玲应着,“顺便找找有没有能吃的野菜,春芳说她想吃马齿苋做的菜团子了。”
雨果然在晌午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得晃眼。地里的谷苗喝足了水,直挺挺地立着,叶片上滚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拍手。
两人往后山走,小路泥泞,石柱走在前面,踩着草窠子,给小玲趟出条路。草叶上的水珠沾在裤腿上,很快就湿了一片。山涧里的水涨了,“哗哗”地流,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你看那石头上。”石柱指着块大青石,上面爬满了马齿苋,肥嫩得很,叶片上还沾着水珠。
小玲蹲下身,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铲。马齿苋的根浅,一铲就下来,带着点湿泥,看着就新鲜。“够春芳做两顿菜团子了。”她把马齿苋放进竹篮,篮子底垫着油纸,怕沾泥。
再往上走,果然闻到股清凉的香味,是野薄荷。长在半坡的草丛里,绿油油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掐一片揉碎了闻,凉丝丝的,能醒神。
“多采点。”石柱也动手摘,手指灵活得很,专挑叶片大的,“晒干了装在布包里,挂在屋里,蚊子都少点。”
两人摘着薄荷,说话声轻轻的,怕惊着山里的鸟。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随着风晃来晃去,像撒了把碎金子。
“小时候在平安村,我娘也总采薄荷。”小玲忽然说,“晒干了给我装在枕头里,说能睡得香。”
“那咱也装个薄荷枕头。”石柱把采好的薄荷放进篮子,“再给二柱子娘也装一个,她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小玲笑了,点头:“嗯。”
往回走时,竹篮已经半满了,薄荷的香味混着马齿苋的土腥味,倒也不难闻。路过山涧,看见阿木在钓鱼,鱼竿是用竹竿做的,线是缝衣线,鱼钩锈迹斑斑,却钓上来两条小鲫鱼,被他放进个瓦罐里,欢蹦乱跳的。
“钓着了?”石柱喊了声。
“运气好!”阿木回过头,举着鱼竿笑,“这两条够熬碗汤了,给我娘补补。”
“小心脚下,别滑下去。”小玲叮嘱道。
“知道!”阿木应着,又把鱼钩甩进水里,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尊小石像。
回到村里,春芳正在自家院子里翻晒豆子。见小玲提着篮子,赶紧迎上来:“真采着马齿苋了?”
“你闻闻,新鲜着呢。”小玲把篮子递过去。
春芳抓了一把,喜滋滋的:“今晚就做团子,给你送两个尝尝。”她又看向篮子里的薄荷,“这东西好,我男人总说头疼,泡茶喝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