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拒绝
太子的尸体被贼人损坏得太彻底,虽由北疆最顶尖的手艺人收拾整理过,但还是于事无补,断肢就是断肢,眼珠还是眼珠,这天下有万千珍奇,能医t活人,却难以救死者,为此北疆官员想了不少法子,调制香料,打制金缕玉衣……可萧晧的尸首还是在一日日腐败。
在腐败中,北疆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旨意:就地掩埋,按狄人旧法。
言下之意,就不用再对一个尸首束手无策了,一时之间,北疆的大大小小官员都松了一口气,可随之又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出现。
明日是头七,无论是按照哪边的习俗,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需得有人彻夜守灵,且这人必须是与死者关系密切的。
在北疆,太子原本是亲人的,只那亲人成了仇人,然后也成了死人,没法出席,而其他的皇亲国戚,要么关系太远,算不得数,要么就是赶不过来。
在官员们左右为难时,江乔借着那一份书信,一声不吭,独自一人地粉墨登场了。
她披麻戴孝,沉着一场苍白的脸蛋,目光冷而沉着,原本还略有微词的官员,在见到她之后,大多数也没了声音,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子是葬在了北疆,但太子奉仪是迟早要回到长安城的,就没必要同她相争。
张灿领着她,上前磕头跪拜,又对着前来的宾客一一见了礼。
很快,江乔走到了江潮生面前。
江潮生还是一身牙白色的衣衫,乌黑柔软的发落在肩上,衬得这水墨画的面容愈发如影如雾,而眸子是黑白分明,他一直安静无声地站在角落,只在看到江乔走近的一瞬,冰碎雪融,有淡而无形的情愫自眉眼荡开。
无声的两个字,“滟滟……”
他又见到了她。
这些日子,他疲于奔波,四处周旋,未能寻到一个由头去见她。
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但他只能等待,等到宾客散尽,等到灵堂无人,他们兄妹才能光明正大站在一处。
但江潮生有这个耐心。
是后半夜,最后一人掉了眼泪,被随从抬出去后,江潮生再次缓缓踏入灵堂。
张灿受他指示,已叫宫人退下,且不会再放人进入。
“滟滟。”这次,这两个字终于出了声。
江乔转过头,看着他,“兄长。”
这两个字,让江潮生一怔,随后才是缓慢一笑,“这些日子,你如何了?”
“你不知吗?”江乔奇怪地问,又垂下眼,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就这样。”
相对无言。
他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无话可说。
“滟滟……”他声音艰难。
“嗯。”很自然地接了一声。
“我于信件中同你所提之事……”
“我收到了。”
影影绰绰的烛光映在二人面颊上,不远处,还躺着太子的尸体,这是头七回魂夜,二人就背着众人相聚于此,都不怕,活人都不怕,怎么可能还会怕一个死人。
江潮生很后悔,其实早就后悔了,他知江乔的不愿,却低估了她的决心,让她白白耽搁了这两年,无辜多了一段孽缘。
幸好,这孽缘已断。
“等离了北疆,我想送你去南边……”他声音很轻,“萧晧一死,储君之位空悬,长安城不可避免乱一段时日,等尘埃落定……我去找你。”
不会完全过回从前的日子,这一次,他们不会再任人欺凌,不会居无定所……是过会从前,二人形影不离的日子。
江乔抬起脑袋,又是奇怪的一眼。
“滟滟……”
他以为是江乔不信,要放弃一直以来坚持的一切,并不是一件容易事……但,相比那些被屠杀的死者,积年的仇恨,江乔的痛苦更让他心痛。
“这一次……”他不想放开她的手。
“你想说什么?”江乔打断他,两条精致细长的眉拧在了一处,满眼的狐疑,“兄长,你想做什么?”
他错愕。
似是从他语焉不详的字词之中,想到了什么,江乔渐渐松开眉头,一抬眼,很平静,“离去吗?”
信中所言,是去南方十三郡,还写着详细的出走的计划,她看了,没刻意记,但于关键处也记得七七八八,不过——
“我不曾答应你吧?”
这一双眸,很黑,很亮,她自幼时起就是这样的一双眼眸,到如今,也未曾改过。
“你……在同我置气吗?”
其实还是不同了,在她身上,于她眸中,他许久未见到那股子执拗的孩子气,她时常平静,一直自若,好似破土而生的野草,经了最初的艰难与险阻,自此便是肆意从容地生长,而她的变化在何时发生,他竟浑然不知。
江潮生勉强微笑,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江乔的手,但还未握到,就停在半空,二人的视线都落在这白皙修长的指上,他的手,不是一个纯粹文人的手,手心手背都有颠沛流离的痕迹,因此有力,因此踏实。
而此刻,他的指,在微微发颤。
江潮生迅速放下了手,掩回了长长的袖中,他调整着呼与吸的节奏,再次望向江乔,见她神情复杂,他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