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等。
酒席正要开席,门外却来了人——两名弟子引着白老,身边跟着一个憨态可掬的娃娃(却是地缺易容而成),后面几名仆从挑着几筐蜡玉苹,鱼贯而入。
“不好意思,娃娃闹腾,耽搁了。”白叔这话是故意说的——压轴之人,总要压得住场面。
郑观山猛地从主位站起,眼眶霎时红了。是他,哪怕容颜已改,但那声音、那眼睛,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他踉跄着往前迈步,身子晃了晃,身旁弟子慌忙扶住。
“夫子,您怎么了?”
郑观山甩开弟子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叔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白老哥……好久不见。”声音已然哽咽,“你……你终于肯见我了。”
白叔忙俯身去扶,语气亲昵:“好好的日子,名满天下的观山夫子大喜,怎么倒哭上了?”
“白老哥,没有您,哪有今日的我。”郑观山跪着不肯起,“这一跪,您受得起。”
四十年了。
四十年。
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无法当面说出的感激,那些他每年寿礼被退回时的失落,那些他午夜梦回时想起那个背着他走在山路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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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化作止不住的眼泪。
白叔弯下腰,那双枯瘦却依旧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郑观山的双臂。
“起来,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沙哑,却是郑观山记忆深处最熟悉的那种温和,“都土埋脖子的人了,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郑观山摇着头,不肯起身。
“白老哥,没有你,怎么会有如今的我?”他抬起泪眼,望着那张已显苍老却依旧让他心安的面孔,“当年若不是你在那荒山野岭救我一命,我早就死在路旁,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哪来的观山夫子?哪来的观山书院?”
他顿了顿,声音愈哽咽:“这一跪,您受得起。您受得起!”
白叔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当年那个病倒在路边的穷书生,骨子里倔得很。不让他跪,他怕是要跪到天黑。
于是他手上加了把力气,将郑观山扶起来,顺手拍了拍他肩上的衣褶。
“起来起来。”
“唉,唉。”
郑观山连连应着,这才顺着白叔的力道站起身。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弯。
他拉着白叔的手,像怕他再跑掉一样,不由分说地往主位走去。
“白老哥,您坐这儿。”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
那主位,是今日寿宴最尊贵的位置,原本该由寿星郑观山亲坐。可此刻,郑观山竟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貌不惊人的老农,要把他按在主位上。
这老农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但碍于观山夫子的面子,没人敢出声。原本坐在主位附近的宾客纷纷起身,向两旁让开,让出一条通往主位的路。
白叔被郑观山按着肩膀,有些无奈地摇头。
“这……这主位我是坐不得的。”他推辞着,“我只是个种地的,哪里坐得了这地方?”
郑观山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白叔都微微一愣。
然后,郑观山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声音朗朗,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这主位,天地君亲师,都坐得!”
满堂一静。
“我父母早亡,是白老哥在那荒山野岭救我一命,让我活了下来。若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站在这里的郑观山。”
“龚擎老丞相当年提携我,指点我学问,那是师恩如山。白老哥救我一命,那是再生父母之恩。”
“老丞相若还在世,这主位,他坐得。白老哥,一样坐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眼眶又红了。
“没有你们,哪有今日的观山夫子?哪有今日的观山书院?”
满堂寂静。
那些原本还在猜测、嘀咕的宾客,此刻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郑观山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红的脸,看着那个被他死死按在主位上、有些局促却依旧温和的老人,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寻常的故人。
那是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