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在旁边伺候着布菜,见王爷难得主动夹了第二筷,心里暗暗念了声佛。
青禾坐在胤禛对面,自己盛了一碗老鸭汤慢慢喝着,一边喝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看胤禛吃饭。他夹了两筷香椿炒蛋,又夹了一块春笋烧鮰鱼,鱼肉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鱼肉纹理,大约是觉得这鱼肉嫩得有些意外,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浇在米饭上。
葱油饼他吃了两块,荠菜馄饨吃了一碗,连汤都喝干净了。青禾注意到他吃东西的顺序很克制,每样菜都夹两筷,不多不少,像是在批折子一样按部就班。但今天他吃的总量明显比平时多,米饭添了半碗,汤也喝得见了碗底。
吃到一半,胤禛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问:“听高福说你最近老在后院待着。”
青禾正在吃花椒芽天妇罗:“后院的活计多嘛。”青禾吃到一半的天妇罗放下,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慢慢说道,“凉棚、地台、吊椅、沙坑,一样一样盯着师傅们做,不盯着不放心。再说孩子现在长得快,正是该多接触外头环境的时候。”
“屋里虽然暖和干净,但总闷在屋里,抬头看见的是天花板,低头看见的是地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东西。到了后院里,有风,有树,有鸟叫,有花的香味,有泥土的味道,她抬头能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在动,低头能看见蚂蚁在砖缝里爬。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对孩子来说,每一样都是新鲜的。让她多和天地万物接触,多感受,多观察,对她的成长有好处。”
她说完,端起茶盏喝了口茶。
胤禛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凉棚外头那片黑黢黢的后院里扫了一圈。竹篾凉棚、杉木地台、藤编吊椅、樟木玩具箱、鹅卵石小径这些东西他上回来时还没有,如今一样一样地立在月光底下,倒是像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
“你对格格的教养,倒是肯用心。”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青禾听出了语气里若有若无的意外。
她知道胤禛在想什么。满人虽然不像汉人那样把女孩子关在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说到底对格格的教养也不过是那么回事。
胤禛自己的女儿,早夭的不算,如今府里养着的大格格已经十几岁了,生母是李氏,平日里在府中深居简出,学的是女红针线、认几个字、念几本《女诫》,养的那叫一个贞静闺秀。
青禾见他没往下问,自己也就不多说了。她不好说出口的是,她这辈子只打算生这一个。不管是从身体状况考虑,还是从现实处境考虑,她都不想再怀第二胎了。上回生产虽说有惊无险,但那种痛到骨头缝里的滋味她记得清清楚楚,产后激素断崖式下跌带来的情绪崩溃她也记忆犹新,她不想再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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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和胤禛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维持现状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再生个阿哥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既然只生这一个,那这一个就一定要好好教养。不是说要教她读书考状元,而是教她去观察、感受、热爱这个世界。让她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风从哪里来、花香为什么有的甜有的冲、蚂蚁为什么要排着队走路。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青禾觉得比女红和《女诫》重要得多。
当然这些话不能跟胤禛说。她只是含糊地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蓑衣黄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胤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也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春笋烧鮰鱼的鱼腹肉,那块肉是整条鱼身上最嫩的部分,吴嫂子特意把这一块放在了盘子靠近他手边的方向,他却夹起来放在青禾碗中。
青禾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悄悄地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炸花椒芽往他手边推了推。
胤禛果然夹了一筷子。花椒芽炸得酥酥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他微微眯了眯眼,大约是觉得这个口感很新鲜,又夹了一筷。
苏培盛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的。这阵子王爷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天气又一天一天地热起来,王爷的胃口眼看着就一天一天地差下去。府里的膳房变着法子做菜,福晋也吩咐了厨房用心伺候,可王爷每次坐在饭桌前不过夹两筷子便放下,米饭只动小半碗,汤喝两口就搁了勺子。
苏培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又不敢劝。他是奴才,劝膳是逾矩,说轻了没用,说重了就是不懂规矩。他只能干着急。
可每次到西直门来,王爷的胃口就不一样了。
苏培盛也偷偷琢磨过这里头的门道。倒不是说青禾这里的厨子比府里好,宋妈妈和吴嫂子的手艺再好,跟王府膳房掌勺的御厨比还是差着一层火候。苏培盛原来百思不得其解,今天倒是明白了。
王府膳房的菜精致是真精致,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东西,什么燕窝鸡丝汤、葱烧海参、水晶肘子,一样一样都照着份例来,摆盘漂亮,味道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
青禾这里的菜不是这样的。她不按份例出牌,香椿、花椒芽、荠菜、槐花,什么当季就吃什么,什么新鲜就做什么,做法也不拘一格,乡野的土法子和江南的精细手艺搁在一张桌上,反倒让人觉得有食欲。
但也不光是菜的事。苏培盛看看凉棚里的那两个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王爷在青禾姑娘面前,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在外头,王爷是一把开刃的刀,走到哪儿都带着寒气。可在青禾这里,他肩膀松了,眉心那道竖纹浅了,连吃饭都慢了下来。
胤禛吃完了碗里的米饭,又把那半碗添的米饭也吃干净了。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纱灯里跳动的烛火,好一会儿没说话。
夜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凉丝丝软绵绵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抚摸。远处传来几声蛐蛐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大约也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叫声还有些怯生生的。
青禾也吃好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回头看了一眼蘅芜,示意她可以撤桌了。蘅芜轻手轻脚地上前,领着两个小丫鬟把碗碟收进食盒里,又把桌上的残渣扫干净,重新换了一壶新茶上来。
是明前龙井,今年的新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碧透,香气幽雅。青禾给胤禛斟了一盏,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然后靠在椅背上,和他一起看着纱灯里跳动的烛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几日我可能要去一趟保定,短则日,长则七八日。还是一样,宅子里有事你让冯嫲嫲直接去找高福。”
青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龙井,茶汤清甜甘润,喝下去唇齿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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