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加了一味红花。红花在《本草纲目》里叫“红蓝花”,活血通经、散瘀止痛,拿红花花瓣低温烘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量极少,只取其天然的暖色调,调出来的面霜抹在手背上试色,不是那种假白的惨色,而是一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柔润光泽。
为了增加水润感,她还提取了一些植物精华。库拉索芦荟是南方常见的草药,她在后院花圃里就种了好几盆。芦荟叶子切开,刮出中间的透明凝胶,拿细纱布过滤两遍,滤出来的芦荟汁清清凉凉的,抹在皮肤上立刻就吸收了,是天然的保湿剂。
绿茶不必说了,抗氧化的一把好手,她从安济堂调了上好的明前龙井,拿温水浸出淡绿色的茶汤,收进面霜的水相里,顺便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清香。这是她藏在配方里的一个小心思,面霜好不好用,头一回买的人只能凭气味来判断。铅粉没有味道,米粉有一股子生粮食的酸味,她这个面霜带着淡淡的绿茶和花香,光靠气味就能在胭脂铺子里压倒所有竞品。
配方定了之后她托周安弄了一个小炭炉和一套小铜锅,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实验室。
水相加热、油相加热、两相混合、搅拌乳化、降温加活性成分第一个小样出来的时候,她拿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膏体是极浅的象牙色,带着一点暖粉调,质地柔滑轻薄,抹开之后完全透明,不留粉痕,皮肤摸上去润润的,不油不腻。手背的肤色肉眼可见地均匀了一个度,肤色整体被提亮了,像是睡了十个时辰的好觉之后自然透出来的好气色。
她满意地把小样装进一只白瓷小罐里,拧紧盖子写上标签,准备下次采薇来时交给她,让她拿去铺子里找几个老客试用。
四月初七这日,青禾正在后院老槐树底下陪小格格练抬头,蘅芜忽然穿过月洞门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福了一礼,说王爷来了,马车刚到门口。
青禾愣了一下。
算起来,自从三月十二康熙驾临雍亲王府之后,胤禛又是将近一个月没有露面。接驾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朝务,户部的差事、内务府的差事、宗人府的会审,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日天气热,她只穿了一件浅粉色细棉布的家常薄衫,袖子挽到肘弯,下头系了一条豆绿色素面裙子,头只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鬓边碎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脚上趿拉着一双青布软底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副模样见客是不大像样,但见胤禛倒是无妨。
她从藤榻上站起来理了理鬓边的碎,又弯腰把小格格从布毯上抱起来。小格格正趴得高兴,冷不丁被额娘抱起来,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小手揪着青禾的衣襟不放,脑袋往她肩窝里拱。青禾轻轻拍着她的背,绕过老槐树,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回走,刚走到穿堂便看见胤禛正站在垂花门下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色实地纱袍,腰间系着玄色缎带,挂了一枚白玉螭纹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清爽利落了不少。实地纱是夏天穿的料子,经纬稀疏,透气轻薄,隔着几步远都能看见纱袍底下中衣的隐隐轮廓。
他大约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面上还带着几分公务往来的疲色,但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肩背的线条比平时松弛了几分。
青禾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行礼,怀里的小格格先动了。小家伙从额娘肩窝里抬起脑袋,歪着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穿靛青色袍子的男人,盯了片刻,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朝胤禛的方向伸过去,身子往前一扑一扑的,险些从青禾怀里窜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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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下意识伸手接了,把孩子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倒是很熟练,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和脖颈,另一只手兜着她的小屁股,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小格格到了他怀里也不认生,小手揪着他纱袍的领口,脑袋仰起来,用那双睫毛精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下巴和鼻子,嘴里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知道在说什么。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微微动了动,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青禾站在旁边看着这父女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总感觉有点恍恍惚惚的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在十五阿哥府上,有一年春天,胤禛带着十五十六几个弟弟去春游,青禾也跟着去,那天胤禛好像也穿了一件实地纱袍,那时候她好像还腹诽过雍亲王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可惜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走近了怕不是要冻死人。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可能想到有一天自己怀里会抱着他的女儿,而他会穿着同样清爽的实地纱袍,站在穿堂的穿堂风里动作熟练地从她手中接过孩子。
命运这东西真是没有道理可讲。
兜兜转转,起起伏伏,活了两辈子,死了又活,活了又差点死,到头来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格格过起了小日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天气好,胤禛来了,女儿笑了。她应该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把前几日吴嫂子新腌的那坛糟鹅掌开了,烫一壶桂花米酒,再把后院的芍药剪几枝插在胆瓶里摆在饭桌上,又好看又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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