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送走康熙不再多言,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西,径直回了外书房。
外书房在王府西路第二进,正屋三开间,东次间是议事的地方,摆了一张花梨木长桌和十来把圈椅,胤禛进来时,戴铎、马尔赛、傅鼐等几个心腹幕僚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几个人面上都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只是碍着规矩不敢高声说话。
见胤禛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胤禛摆摆手让坐了,自己在长桌上落座,先端起茶盏灌了半盏温茶。从寅时起到现在,他忙了足足三个时辰,腰背绷得像一张弓,这会儿松下来才觉出酸乏。
戴铎是胤禛身边最老的幕僚,跟了他快二十年,说话比旁人都直些。他见胤禛喝了茶,便先开了口:“王爷,今日接驾,从头到尾滴水不漏。皇上在正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席间谈笑风生,临走时还拉着弘历阿哥的手不放说句僭越的话,这样的恩遇,本朝开国以来,哪位皇子有过?”
马尔赛在旁连连点头,他是满人,性子比戴铎更直:“可不是!皇上在咱们府上用了膳、喝了酒、赏了东西,还夸了弘历阿哥。这消息不出三天就能传遍京城。八爷那边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傅鼐是满洲镶白旗人,自小习武会带兵,说话却文绉绉的:“不止。今日席间,皇上对王爷的家眷也多有留意。福晋进退有度,侧福晋们各安其位,弘历阿哥应对得体又不失赤子之心。这副景象落到皇上眼里,便是四个字:齐家治国。”
胤禛放下茶盏,看了傅鼐一眼。
傅鼐会意,继续往下说:“王爷想想,皇上今日为何特意驾临咱们府上?千叟宴上弘历阿哥露了脸,那是第一回。正月里王爷代祭关外三陵,那是第二回。今日是第三回。三件事叠在一起,皇上是在用行动告诉满朝文武:雍亲王府不一样了。可光有皇上的恩宠不够,还得王爷自身接得住。今日这一场接驾,王爷接得稳,府里的人也接得稳。皇上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自然又往王爷这边偏了几分。”
“俗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戴铎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家不齐,何谈治国,何谈平天下。皇上是过来人,太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后宫前朝从来都是分开的。后宫不安,前朝便不稳。王爷这些年把府里治理得铁桶一般,福晋持重,侧福晋们和睦,阿哥格格们规矩。这些可都是本钱。”
胤禛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茶盏的盖钮,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戴铎说的不是奉承话。
一个连自己家里人都管不好的皇子怎么管江山?一个后院天天鸡飞狗跳的王爷怎么让朝臣信服?
“今日这一场确实不错。”胤禛终于开了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只看皇阿玛的意思。”
戴铎和马尔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他们太了解胤禛了。他能说“不错”,那就是非常满意了。能让他在夺嫡大业上多几分笃定的事,便是天大的好事。
傅鼐又抚了抚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王爷,今日还有一桩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胤禛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傅鼐便道:“弘历阿哥在席间伺候皇上的时候,属下远远瞧着,皇上有好几次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分寸拿捏得太好了,不怯不谄,不抢他阿玛的风头,又不显得木讷。十一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难得。”
胤禛听到这里,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的儿子里,弘时资质平庸,弘昼还小,唯有弘历,从小就透着股机灵劲。他想起康熙临走时拉着弘历的手说“这孩子朕带回去。”
皇阿玛要带回去亲自养,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弘历不再是雍亲王府的阿哥,他是康熙的皇孙,是大清未来的牌面之一。而这一切,都是胤禛布局多年的结果。
今天这个胤禛和青禾面前的胤禛,完全是两个人。
在王府外书房里,他是雍亲王,是争储的主力,是从出生起便注定不能放松半分的皇四子。他的脑子里装的是朝堂格局、党派势力、皇上心思、兄弟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三分,每走一步棋都要算到十步之后。
他身上那件团龙朝服还没有换下来,领口的紫貂出锋在炭火的烘烤下散着淡淡的皮毛气味,衬得他整张脸越冷峻。他的脊背即便靠在椅背上也是直的,肩膀端得稳稳的,像一把永远不松弦的弓。戴铎他们在旁边说话,他的手指在茶盏盖上轻轻敲着,不急不缓。
这就是胤禛——一个为了做皇帝而生的人。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抱到孝懿仁皇后膝下,在承乾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的暗流汹涌和前朝的刀光剑影。他五岁进上书房,十七岁封贝勒,二十九岁封雍亲王。他步步为营,却从不在外人面前过多的崭露锋芒。
可是这一切在青禾面前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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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的宅子在西直门,离王府不远不近,刚好够他喘一口气。在青禾那里,他甚至能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雍亲王。阶级、身份、规矩、体统,这些在他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东西,在她的宅子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此刻,西直门宅子里,青禾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完全不知道雍亲王府今天生了什么,正忙着一心一意地改造她的小后院呢。
借着雍亲王大人的东风,她的改造事业既不缺钱也不缺人手。内务府造办处找有两个手艺极好的木匠师傅,一个姓刘,一个姓孙,都是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在大内做了半辈子的活计,前年才退出来,又被高福想方设法请到了西直门。
刘师傅擅长木作,什么榫卯斗拱、雕花镂空根本不在话下,他的一双眼睛就是尺子,不用墨线也能锯得分毫不差。
孙师傅擅长漆作,生漆熟漆、剔红描金、螺钿镶嵌,样样都拿得起来。
除了这两位老师傅,还有四五个打下手的年轻学徒,都是刘师傅和孙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手脚麻利,话也不多,进了宅子便埋头干活,不四处乱瞟,不打听主家的事。
青禾一开始还担心自己的现代巧思跟清朝的工匠手艺能不能搭上边。她脑子里想的是三百年后的婴儿蒙氏户外活动区:爬行垫、遮阳棚、摇摇马、沙坑。可这些东西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北京,全得用木头、竹子和布来实现。
她拿着炭笔在纸上画了张草图,画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歪歪扭扭的线条,比例也不对,看上去像小孩子的涂鸦。她把图纸拿给刘师傅看的时候,心里还打鼓,怕老师傅看不懂,又怕老师傅觉得她在瞎胡闹。
刘师傅接过图纸,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青禾正想说“要不我再画一遍”,刘师傅已经开口了:“姑娘是想在老槐树底下搭一个凉棚?这上头画的是不是能收能放的遮阳帘子?”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
“这个容易。”刘师傅把图纸往桌上一铺,粗糙的手指在纸上点着,“棚子不用太大,一丈见方就够。四角立四根柱子,不用太粗,碗口粗的杉木就行,轻巧,日晒雨淋也不容易裂。顶上搭一个平顶架子,铺芦席,芦席上头再盖一层油布防雨。姑娘说的那个遮阳帘子,可以做成活的:用细竹篾子编成帘,两侧装滑轨,日头大了就拉上,日头小了就拉开。滑轨用竹子做,打磨光滑了上两道桐油,推起来不涩。”
孙师傅在旁边听着,也凑过来看图纸,指着老槐树底下那一块道:“这里是不是还要铺地台?草地虽好,但潮气重,小格格在上面爬,怕受了湿气。依我看,不如用杉木做一个离地的地台,一寸半厚就够了,底下垫几块砖头架空,四面通风,上头铺一层厚毡子,再铺一层软布。这样既隔潮气,又不硬,小格格在上头趴着、坐着、爬着都舒坦。”
青禾眼睛亮了,又指了指老槐树垂下来的那几根粗枝:“能不能在树枝上挂一个嗯挂一个改良的秋千?做得像个小椅子,孩子可以坐在上头不容易掉下来。”
刘师傅抬头看了看那几根老槐树的枝丫,在心里估了估粗细和承重,点头道:“能做。用藤条编一个筐状的座椅,底下托一块木板,四角用麻绳吊起来,挂在那根最粗的横枝上。分量要算好,不能太高,离地一尺就够,旁边再做两个扶手。孩子小,坐不稳,筐要编得深一些,前头再横一根挡板,防着往前栽。”
青禾听到“防着往前栽”这几个字,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最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刘师傅显然比她更有经验,说到孩子用的东西,每一处都先考虑稳当不稳当、会不会磕着碰着。接下来半个时辰,青禾一样一样地说,刘师傅和孙师傅一样一样地应。
她说栅栏不要太高,一尺半就够,但不能有尖角,顶上的横杆要打磨圆滑。刘师傅便说用毛竹片做,竹节朝外,光滑面朝里,每一片都拿刨子刮过,手指摸上去不能有一根毛刺。
她说想要一个放玩具的小箱子,摆在凉棚底下,能防雨防虫。孙师傅便说用樟木做,樟木防虫,箱盖做成斜坡顶,雨水落上去就流走了,箱底再包一层牛皮防潮。
她说花圃和活动区之间最好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让孩子会走路以后可以沿着小路走,两边种些矮矮的花草。刘师傅便说用鹅卵石铺,大小错落着铺,缝隙里填细沙,踩上去不硌脚,还防滑。
说到后来,青禾试探着问:“能不能在地上挖一个浅坑,里头铺满干净的细沙,让孩子蹲在里头玩沙子?”
刘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孙师傅捋着袖子道:“姑娘这个主意新鲜,倒是没见过。不过细沙好办,玉泉山那边就有,筛两遍,水洗三遍,晒干了再铺进去。坑不能太深,半尺就够,四周围一圈矮木板做边框,不玩了上头盖一块油布,下雨也不怕冲了沙子。”
青禾看着这两个老师傅一唱一和地把她的现代巧思一样一样落到实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三百年后的公园里习以为常的幼童游戏区这些东西,在三百年前的今天要这样一样一样从无到有地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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