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瑶嘻嘻一笑,浑不在意,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前方拉:“知道啦知道啦,快走快走,好戏要开场了!”
玱玹被她拽着,步履有些踉跄地跟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那些至亲好友的身影,听着隐约传来的笑语,那份朝堂上的孤寂与筹谋,竟也地被冲淡了些许。
只是这份放松的代价……他在心里第一千零一次地确认:这辈子,恐怕是别想在朝瑶面前,真正端起那九九至尊的架子了。
“去……去哪?”玱玹喘匀一口气,咬牙问道。
“草凹岭啊!不是说了涂山狐狸请客?”朝瑶回头,丢给他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脸上无赖混不吝的神情,与片刻前高坐尊位、令满朝文武屏息的大亚判若两人。
“赶紧的,就等你了,磨磨唧唧。”
玱玹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刚下朝!一堆政务!迁都和王后的大事刚扔出去,朝堂都快炸了!他是帝王!帝王!!不是你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跑腿小厮!?
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对着朝瑶那理直气壮、天经地义的表情,竟一句也吼不出来。一股熟悉深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朝瑶可不管他内心如何惊涛骇浪、无能狂吼,见他脚步稍缓,不耐地“啧”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力道,几乎是将他提溜着加快了度。“快点快点,去晚了错过好戏,我跟你急!我等会还得请老祖宗,就你架子大非得我亲自上手。”
玱玹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衣衫下摆险些绊到自己的脚。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挣扎和内心控诉。
他认命地调整了一下步伐,试图跟上她的度,免得真被拖在地上走,那画面更不敢想。
这帝王,当得可真够威仪的。
草凹岭的风,裹挟着瀑布的水汽与山花的清芬,扑面而来。眼前景致与朝瑶记忆中别无二致,又分明不同。
飞瀑如练,自万仞悬崖奔泻而下,坠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沫,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更衬得潭边那片平地的静谧。
悬崖边那座已然修缮一新的木屋,廊下新悬了几盏防风琉璃灯,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此地此景,意义非凡。赤宸旧居,与西陵珩相伴之处,亦是无数往事沉埋之地。
这片承载着过往峥嵘与私密情愫的山野,被精心妆点过,却丝毫不显俗艳。潭边天然平整的巨石上,铺开了数卷光泽内敛的鲛绡,其上整齐摆放着数个打开的锦盒。
盒中之物在天光水色映照下,泛着各异华彩:有东海深处采出的明珠璎珞,有北荒寒玉雕成的并蒂莲佩,有南疆千年灵蚕丝织就的霞帔料子,更有几卷看似古朴、隐隐散灵力的竹简——想必是涂山氏秘藏的古方或舆图。
最特别的是木屋前那株不知年岁的古松。虬枝之上,以红绳系满了小巧的玉牌,每一枚上都以灵力镌刻着相同的纹样——九尾狐与桃花相依。
山风过处,玉牌轻叩,其声清越,与瀑布轰鸣、鸟雀啼鸣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山野清音。
涂山璟就站在古松下,背对着众人来的方向,一袭天青色广袖深衣,玉冠束,身姿如孤松挺立。他正微微仰头,检查着最后几枚玉牌的系扣,侧脸线条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异常专注,乃至紧绷。
松开一路半拽玱玹胳膊的手,朝瑶眼眸弯成了月牙,压低声音,难掩得意:“瞧见没?我当初怎么说来着?这狐狸,悟性不错,执行得更妙。还在最后演练呢,紧张得狐狸耳朵都快藏不住了。”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那座木屋。
玱玹站稳身形,目光缓缓扫过瀑布、深潭、修葺一新的旧居、以及那些显然费了心思的布置。
最初的惊愕迅沉淀,化为一片复杂的了然。请客,齐聚,故地,如此阵仗……原来如此。
涂山璟,今日要求娶小夭。
作为兄长,他理应欣慰。小夭历经磨难,终于能得一人郑重相待,许以婚姻,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这确是她该得的。
可作为曾目睹过涂山璟在家族与情感间摇摆、让小夭暗自神伤的过往的玱玹,心底那根刺,依旧隐隐作痛。他不喜这份优柔寡断,不喜任何可能让小夭再受委屈的风险。
他目光微移,看到了不远处溪畔的几人。
赤宸与西陵珩并未看向涂山璟,而是并肩漫步于重修的木屋廊下。赤宸玄衣如墨,残魂凝实的身影依旧带着沙场的锐利,此刻静静凝视着屋檐下旧日悬挂兽的椽头。
西陵珩依在他身侧,青丝如瀑,目光温软地掠过窗棂、门扉,仿佛能透过崭新的木料,看见数百年前在此饮酒、比武、观星的点点滴滴。
物是人非,故地重葺,昔日携手之人仍在身畔,一双女儿亦将各自寻得归宿……时光洪流冲刷至此,留下的竟是奢侈的圆满。
烈阳与逍遥立于稍远处,獙君含笑向刚走过去的朝瑶低声说着什么,朝瑶听着阿獙叔解释如何巧妙地将小夭诓去城中购买她幼时最爱的甜糕,再顺路引至此地的连环计,嘎嘎直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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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一些,靠近林缘的一块青石上,九凤抱臂而立。绯衣与蜜色肌肤在阳光下对比鲜明,完美的侧脸线条写满不耐与与老子何干。他身旁,无恙、小九、毛球三个少年倒是规规矩矩站着,无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九面无表情,毛球微微抬着下巴,高傲审视着现场布置。
九凤出现在此的唯一理由,此刻正蹦跳着溜达到赤宸身边,挽住了西陵珩的胳膊——为了他的小废物,他勉强可以忍受待在这充满酸腐温情的地方,当个背景。
朝瑶从獙君那里听完了骗局全貌,笑嘻嘻对西陵珩打趣完,又凑到玱玹身边,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低语:“怎么样?场面还行吧?狐狸嫂子可是把压箱底的浪漫心思都掏出来了。”
玱玹没有立刻回答,面上惯常的沉静与威仪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波澜。他举步,踏过潭边湿润的卵石,向着古松下的涂山璟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涂山璟。他回过头,看到玱玹和朝瑶,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迅掠过一丝紧张,然后是更深的郑重。